那漕闸之下,赫然挂着一条儿臂粗的黑铁横链,随着闸门的崩裂被扯出水面,绷得笔直。
链环之上,工部督造的“禁通卫氏”四个阴刻大字,在浑浊的浪花里显得格外狰狞。
这是工部特制的“沉锚链”,号称连蛟龙都能锁得住,专门用来防备私船冲卡。
然而,预想中船毁人亡的惨烈并未发生。
就在铁链绷紧到极致的瞬间,那看似坚不可摧的精铁链环,竟像是被虫蛀空的朽木,“啪”的一声脆响,断成了数截。
卫渊稳住身形,目光扫过断口处那一抹并未完全硬化的暗黄。
那是蜂蜡与松香混合后的色泽,与七日前他在白鹭仓粮堆底部发现的密封蜡如出一辙。
这世上哪有什么天降鸿运,不过是三个月前,某位贪杯的老铁匠在酒桌上收了他那一袋混了金珠的“废铁钱”,顺手在浇筑模具里动了点手脚罢了。
“沉了!”
船舱底部传来两短一长的敲击声,沉闷而有节奏。
那是周宁。
这货郎平日里走街串巷,耳朵比兔子还灵,此刻正蹲在底舱,贴着船板听水下的动静。
几乎是同一时间,挂在桅杆顶端的沈铁头一声唿哨,手中的精铁飞爪甩出,没入翻滚的白浪之中。
绳索瞬间绷紧,沈铁头那一身腱子肉油光发亮,暴喝一声,竟硬生生从水底拖起一口早已长满青苔的沉箱。
箱盖并没有上锁,而是用厚重的油布层层包裹。
卫渊上前一步,横刀挑开油布,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整整齐齐码放的三百份文书。
他随手抽出一份,纸张微凉,带着一股子生涩的草腥气。
这是用红薯叶脉浆过的特种纸,入水三日不烂。
纸面上,“授田验契副册”六个字虽然因受潮而略显洇开,但那方鲜红的官印却依旧刺眼。
这就是卫家在北境真正的底牌。
不是兵马,是土地,是这三百份能让流民变成死士的地契。
卫渊举起手中的鹰羽镜片,借着正午的日光,向着对岸那片一望无际的芦苇荡折射出一道耀眼的光斑。
光斑闪烁了三次。
刹那间,芦苇荡深处腾起一股幽蓝色的烟柱。那是林婉的回应。
紧接着,十里开外的屯堡方向,传来沉闷的号角声。
肉眼可见的,远处原本紧闭的仓门轰然洞开,无数背着粮袋的民夫蜂拥而出。
那些粮袋上都印着奇怪的“柒贰”字样,在争抢推搡中,粮袋表面的特制粉尘沾染在那些面黄肌瘦的百姓掌心,遇汗则显出一个微不可查的“卫”字印记——这便是日后户籍联动的原始凭证。
一切都在按计划推进,直到那一阵急促的破风声打破了节奏。
“来了。”苏娘子声音冰冷,眼神如刀般刮过下游的河湾。
三艘挂着工部黑旗的战船,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呈品字形横切入江心,黑压压的船身直接封死了去路。
船头上,强弩已然上弦,森冷的箭头直指卫渊这艘孤舟。
“看来朝廷里还是有明白人,知道掐蛇要掐七寸。”卫渊眯了眯眼,脸上却不见慌乱,反而带着一丝看戏的玩味。
苏娘子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那笑容里透着一股子令人胆寒的快意。
她猛地一脚踹翻了脚边的压舱石板,露出了底舱那些一直被油布盖着的琉璃浮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