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跪,像是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
剩下的轿夫看着那些闪烁着名字的铁牌,有的看到了同乡,有的看到了旧邻。
那是他们被朝廷遗忘、被污名化的亲人,如今却在卫渊的铁牌上找回了尊严。
明黄软轿重重地摔在地上,赵元朗从轿中滚落,狼狈不堪。
人群再次骚动起来。
陈婆那并不高大的身影,此刻却像是一面旗帜。
她高举着空蒸笼,在街道中央缓缓走过。
蒸笼底部那个硕大的“卫”字,因为刚才的高温而在空气中留下一道淡淡的白烟轨迹。
街道两旁的孩子们好奇地伸出小手,在那还带着余温的笼底轻轻一触。
奇迹发生了。
孩童们的掌心,随着温度的传递,缓缓浮现出一个微红的印记——“验契柒贰”。
这是卫渊利用红薯浆与特制碱水在不同温度下的显色反应。
这不仅是个印记,更是一个凭证。
街角的几个捕快见状,挥舞着锁链就要冲上来抓人。
“私刻印信!造反了!都给我”
捕快头领的吼声戛然而止。
他惊恐地发现,自己腰间那块代表朝廷威严的铜制腰牌,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色、生锈,最终变成了一块废铁。
那是卫渊早已在全城散布的一种特殊酸雾,只针对工部那些偷工减料、掺杂了过量铅锌的劣质铜牌。
而百姓手中的“柒贰”印记,却在阳光下越发鲜艳。
捕快们面面相觑,看着手中锈迹斑斑的废铁,再看看那些被百姓簇拥、铁牌锃亮的卫家军。
那个头领咽了口唾沫,默默地解下腰刀,并没有拔刀相向,而是转身,默默站到了卫渊那一侧的阴影里。
卫渊看着这一幕,眼神平静得可怕。
他从怀中掏出一瓶备好的红薯浆液,走到那封被烧毁的密信残留旁,将浆液倒在地上。
那残留的伪造蜂蜡遇到浆液,并没有像真蜡那样泛起青光,而是泛起了一层令人作呕的浑浊黄色。
真相大白。
“陛下,”卫渊终于看向了瘫软在地的赵元朗,语气淡漠,“您的信,太脏了,连火都烧不干净。”
就在这时,一道破空声锐利地撕裂了空气。
“咄!”
一支纯黑色的弩箭,精准无比地钉在了赵元朗那顶破轿的轿顶正中。
箭尾还在剧烈颤抖,系在上面的一方丝绢随风展开。
那不是战书,而是一幅图——《九门钥粉分布图》。
那是洛阳九座城门的钥匙模具配方,也是整个京师防务的核心机密。
这图挂在这里,意味着林婉的人,已经接管了这座城的所有进出口。
赵元朗惊恐地想要爬回轿子,却发现整个世界都变了。
此时正值午时三刻。
全城的官秤铺、各大粮仓的米斗、甚至户部衙门门口悬挂的户籍册,竟然在同一时间,齐齐闪烁起那种幽青色的光芒。
远处丹陛之上的更鼓声传来,“咚咚咚”
那节奏沉稳有力,竟与那九百九十九枚铁牌的嗡鸣声,以及百姓掌心印记的显色频率,达成了一种诡异而完美的共振。
这是“度量衡”的统一。
卫渊不仅铸了兵,还铸了这天下的“秤”。
赵元朗看着满街闪烁的青光,听着那震慑人心的鼓声,终于明白自己失去的不仅仅是几个兵、几座桥。
他失去的,是定义“标准”的权力。
他瘫坐在破烂的轿厢里,双眼空洞地望着天空,嘴唇哆嗦着,发出一声只有卫渊能听到的呢喃:“这天下已无我的秤了。”
卫渊收回目光,不再看这个已经被时代抛弃的帝王。
他转身,看向那些欢呼雀跃、紧紧攥着铁牌和田契的百姓。
那是山呼海啸般的拥戴,是新秩序确立的狂欢。
然而,在这狂热的浪潮中,卫渊的眉头却微微皱起。
他看到一个六七岁的稚童,正费力地踮起脚尖,将手里那块沉甸甸的铁牌举到陈婆面前,稚嫩的声音在喧嚣中显得格外单薄。
“婆婆,这上面的字念什么呀?是好吃的吗?”
陈婆愣住了,她那双只会揉面和杀敌的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她也不识字。
不仅仅是她,周围那些刚刚还热血沸腾的汉子们,此刻也都面露难色。
他们认得杀人的刀,认得锄地的犁,却唯独认不得这铁牌上,那个能让他们安身立命的“法”字。
卫渊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给他们地,给他们粮,甚至给他们尊严,这些他都做到了。
但看着那孩子清澈却愚蒙的眼睛,卫渊意识到,这九百九十九块铁牌,哪怕能砸碎旧王朝的脊梁,也填不满这巨大的认知鸿沟。
手里有了枪杆子和印把子,可若是脑子里还是空的
卫渊深吸一口气,目光越过人群,望向了远处那座虽已破败、却依然门禁森严的国子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