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孩子数数的节奏很慢,喉结起伏的频次,竟诡异地与仓顶那个用来测风向的风铃谐波一致。
当她数到第七粒时,小小的指尖热度似乎成了最后的催化剂。
那第七粒蜂蜡瞬间熔解,七滴金黄的熔液沿着红薯皮蜿蜒的沟壑汇流,在堆顶聚成了一个清晰的北斗勺柄形状。
勺柄所指,正是仓墙上一块新刷了石灰的空白处。
众人的目光下意识地顺着勺柄看去。
只见那雪白的墙面上,原本空无一物,此刻却像是有只无形的大手在挥毫泼墨。
朱砂色的字迹缓缓从石灰深处渗出,殷红如血——“孙和手批·仓储·永昌三年”。
那笔锋勾勒出的转折力度,与李家那位长老拐杖芯里藏着的丝绢字迹,系出同源。
仓内一片死寂,只有灯花爆裂的轻响。
卫渊缓缓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随手抓起一把刚才刮下的红薯霉斑,混入掌心残留的硝粟余烬,再拌上一点未干的蜂蜡熔液,看似随意地抹在了身旁的仓柱上。
“嗡——”
柱面青光暴涨!
“验契柒贰”四个大字再次显现,只是这一次,那“柒”字末笔极其夸张的弯钩弧度,与之前白狼川冰面下的蜂蜡熔点曲线、乃至雁门关烽燧上铁钉的排列方式,严丝合缝,分毫不差。
孙和的脸色瞬间煞白,额角的冷汗大颗滚落。
他不仅是贪,更是这庞大走私链条上的一环。
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这不仅仅是查账,这是在对他整个关系网进行“点穴”。
“妖术!这是妖术!”
孙和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抬起脚,狠狠朝那堆红薯踢去,试图毁掉这诡异的“证据”,“本官不信这些装神弄鬼的东西!”
他的官靴底板沾着不知何处踩来的焦痕,刚一触碰到红薯皮,摩擦生热。
那一脚并未踢散薯堆,反而像是触动了某种机关。
堆面所有的蜂蜡在这一瞬间全部熔解,析出一片淡青色的荧光,那光芒不再是零散的斑点,而是连成一片,在空中投射出完整的北斗七星全貌!
光斑穿透昏暗,直直投射至仓顶横梁。
横梁之上,七枚看似普通的铁钉在光斑照耀下,竟发出低沉的嗡鸣,开始高频共振。
这震动的频率、光斑的位置、蜂蜡的熔点——与之前卫渊在各地布下的十一处标记,在此刻形成了一个完美的、无可辩驳的闭环校验链。
白鹭仓,已不再是一座普通的粮仓。
从这一刻起,它是卫渊手中那张横跨南北的大网里,最坚实的信用锚点。
粮堆即军需,蜂蜡即保质期,小穗的数数声即是百姓共守的铁律。
孙和整个人僵在原地,踢出去的脚还悬在半空,收也不是,放也不是,那股荧光照得他面如死灰。
卫渊随手将竹片扔进火盆,火光映照着他略显疲惫却依旧锐利的双眼。
他没有再看瘫软在地的孙和一眼,而是转身走到了仓门口。
风从外面灌进来,吹散了仓内沉闷的霉味,却也带来了远方山峦特有的湿冷气息。
那是更深沉的寒意。
卫渊眯起眼,目光越过眼前平整的土地,投向远处那片在夜色中如巨兽脊背般起伏的群山。
那里的地形破碎支离,瘴气弥漫,远比处理几个贪官、建几座粮仓要棘手得多。
要想打通这条大动脉,真正的鬼门关,才刚刚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