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沫子散去,一道深达四尺二寸的刻痕清晰可见。
卫渊心里紧绷的那根弦终于松了一分。
不多不少,这正是这把曲辕犁在官府册立的“废田”里所能犁出的极限深度。
那木枷不是刑具,它是这块地最公正的尺子。
孙和终于动了。
他像是疯了一样冲下石阶,伸手想要去扣抓照壁上那些让他胆寒的字迹。
可他的指尖刚触碰到漆层,整块墙皮竟然整齐划一地崩解,露出了内里一层灿烂夺目的铜箔。
那是被刻意掩埋在县衙照壁里的证据。
孙和的手指僵在了半空。
他猛地转过头,望向远处的长江。
晚风掠过江面,一支不知何时出现的玄色船队正逆流而上。
那高耸的桅杆上,猎猎作响的军旗竟然也在这夕阳下闪烁着异样的荧光。
卫渊看着孙和那张惨白如纸的脸,突然觉得有些索然无味。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袖口那个被酸碱腐蚀出的破洞,手指轻轻摩挲着布料的毛边。
从乌篷船到钦差旗,从礼部梁木到这田间的一捧红薯浆,他布置了整整两百章的伏笔,终于在这一刻,把这大楚的一角天幕给撕开了。
那六处蜂蜡的熔点、荧光、位置,像是一把精准的锁,合拢了。
“孙侍郎,天要黑了。”
卫渊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转身看向身后那群茫然的百姓。
远处的江风似乎带来了一股新铸铜钱的清苦味道,在那看似平静的水波之下,一股更大、更凶猛的暗流正绕过建康城的繁华,悄无声息地向着那些连田契都保不住的荒僻之地蔓延而去。
而那个被称为“苏姑娘”的女子,此刻正站在不远处的柳树下,紧紧攥着那一袋刚铸好的新币,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第612章 地契还没盖印,白鹭仓的粮库先爆了顶
江风穿过粮仓的窄窗,卷起一股子干燥的灰尘。
卫渊感觉到左臂上传来一阵火辣辣的刺痛,那是先前在县衙外推犁时被硝石余烬灼伤的。
他不动声色地紧了紧那身满是碱渍的粗麻短褐,眼角的余光掠过不远处那棵柳树下的身影。
那是苏姑娘。
她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勒得惨白,手里那袋沉甸甸的新币像是在她的心尖上坠着。
“差不多了。”卫渊收回视线,在心底自语了一声。
他的目光落向前方,李瑶正弯着腰,额上包着的青布还沾着未卸下的尘土。
她手里捧着那盏特制的琉璃灯,正小心翼翼地将一张薄如蝉翼的拓片覆在滚烫的灯罩上。
那是从《白鹭仓粮储验契图》第七十二格上拓下来的孤本。
火苗在灯里不安地跳动,热力一寸寸渗透进纸背。
在卫渊的视线里,拓片上原本凌乱的线条开始像活了过来一般游走。
那是他亲手提纯的蜂蜡结晶,这种东西在特定温度下会呈现出一种特殊的折射。
随着热力升腾,纹路的末端像一柄出鞘的尖刀,死死定在了“白鹭仓·永昌三年·初收·红薯三千石”这九个大字上。
卫渊眯了眯眼,心中冷笑。
这九个字用的墨可不一般。
他能闻到空气中那一抹极其微弱的、混合了松脂与冷铁的苦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