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1章 枷还没摘下来,曲辕犁先犁出了县衙地契
风裹着草木灰的燥气,从李瑶耳畔刮过。
她低垂着眉眼,那张被故意涂黑的村妇面孔在琉璃灯的映照下,显出一种近乎冷冽的沉静。
这盏琉璃灯是卫渊交给她的,说是西洋货,内里的芯子燃的是特制的鲸油,焰心极稳。
李瑶将那张刚从《建康西郊地契验契图》上拓下来的第七十二格残片,轻轻覆在灯罩上。
灯火透纸而过。
卫渊眯起眼,视线死死锁在那张薄如蝉翼的拓片上。
随着热力渗透,纸背上原本杂乱的纹路开始蠕动、重组。
那是他亲手调配的蜂蜡结晶,这种特殊的熔点差,在灯焰的烘烤下,竟然勾勒出了一道道形如蛛网的经纬线。
纹路的末端,像是一枚被火灼出的针眼,死死钉在了三个字上:黄氏田。
那是这块地原本的名字。
“孙侍郎,”卫渊缓缓开口,嗓音因为长时间不喝水而显得有些沙哑,“你既然说这地是公家的,那这墨里掺的铁屑,怎么和您袖子里那枚铜扣的包浆,闻起来是一个味儿?”
孙和没说话,他捏着密令的左手隐隐在抖。
卫渊察觉到对方指腹厚厚的一层老茧,那是长期把玩铁冶刻刀留下的痕迹。
卫渊没再看他,右手猛地发力,整个人几乎是斜挂在曲辕犁的横杆上,双腿肌肉虬结,硬生生地推动那深入土层的铧刃。
“滋——”
利刃切开湿泥的声音异常刺耳。
犁铧上涂抹的红薯浆在摩擦的高温中剧烈反应,伴随着硝粟余烬的催化,一股股淡青色的烟雾从泥缝里喷涌而出。
那烟雾并未散去,反而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在半空中盘旋、凝结,最后竟然化作了一个硕大的北斗柄尖。
柄尖的指向,越过惊恐的皂隶,直勾勾地撞在县衙照壁那堵新刷的黑漆墙上。
那里写着孙和的手批。
随着烟雾拂过,那层还没干透的黑漆竟像遇到了滚水的冰层,大片大片地簌簌剥落。
卫渊的瞳孔微微收缩。
剥落的漆皮下,一行朱砂小字如毒蛇般钻了出来:西凉松木·永昌三年冬伐。
那是钱万贯自尽前留下的绝笔笔锋,这种回锋处的怪异勾连,卫渊在李瑶搜来的那块玉佩丝绢上也见过。
“地契会撒谎,可土不会。”
卫渊感觉到肺部因烟气而产生的一丝灼痛,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这世道,讲道理得靠化学反应,也真是讽刺。
“世子世子救命”
黄老根像是回光返照般,手脚并用地爬到照壁前。
他那张老脸糊满了泥土和血汗,额头重重磕在花岗岩的基石上。
粘稠的血迹顺着石缝流进了那些剥落的漆痕里。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血遇松木,青光骤起。
四个大字——“验契柒贰”,在朱砂字迹旁边猛然亮起。
卫渊的目光在那“柒”字的末尾停了一瞬。
那是一道极其隐晦的弯钩,弧度之精确,与他之前在白狼川冰面上测算出的蜂蜡熔点曲线一模一样。
那是裴氏铁冶的暗记。
“咔哒。”
一声轻响在死寂的田间显得尤为清晰。
那是小穗颈上的木枷。
在红薯浆散发的热力中,封在枷锁缝隙里的七粒蜂蜡彻底熔化,顺着木纹滴落在卫渊刚犁出的沟壑里。
沟底的湿泥像是沸腾了一般,泛起细密的白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