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铃——”
铜铃响了第一声。
船舱壁上那抹淡青色的荧光像是被某种频率唤醒,亮度骤然拔高。
“铃——铃——”
三声响过,荧光已如幽火般跳动。
在那行关于铁钉的字迹下方,竟渐渐浮现出另一层更为隐晦的朱砂印记。
卫渊凑近观察,辨认出那是“李崇安手批·删”的笔迹。
那是李崇安的索命符。
那位贵为当朝丞相的老狐狸,恐怕做梦也没想到,他那根从不离身的拐杖芯里藏着的丝绢,竟然和这船舱木壁上的墨迹是同一种成分——一种只有西凉黑水部才产出的、含松脂与铁屑的特质墨。
舱外,圣旨船的破浪声已近在咫尺。
卫渊理了理袖口,终于迈步走上甲板。
岸边的李崇安此刻正立于码头首位。
这位儒门领袖今日显得格外肃穆,他伸出苍老的手,下意识地想要抚平袖口的褶皱。
但卫渊眼尖地发现,李崇安的指尖正微微颤抖,汗液在不经意间浸湿了那些曾接触过《军械录》的蜂蜡残屑。
在日光与水气的蒸腾下,李崇安那身紫色官袍的袖口竟也泛起了一丝淡青色的荧光。
那荧光在李崇安眼中,简直如毒蛇般刺目。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宣旨太监尖细的嗓音在江面上炸响。
圣旨展开的瞬间,桅杆上的铜铃因两船靠岸的撞击而剧烈震颤起来。
那铃声不再是清脆的,而是带着一种铁器摩擦的沉闷,压过了宣读声,也惊得李崇安猛然抬头。
李崇安这一抬头,恰好对上了桅杆铜铃折射过来的日光。
那铃舌不知何时被卫渊换成了磨光的铜片。
光线反射在李崇安的胸襟上,竟然将船舱壁上那行“验契柒贰”的字样,清晰地投射在他那代表着大梁忠臣的仙鹤补子上。
那一刻,李崇安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卫渊站在高高的甲板上,俯视着这位权倾朝野的老人。
他看到李崇安的右手缓缓探向袖中,那是去摸那封足以毁尸灭迹的密信。
可还没等他触到信封,江面忽起一阵北风。
这风卷起了码头上堆积如山的盐包碎末。
那些粗盐粒在正午的烈日下,呈现出一种晶莹剔透的白。
被风一扬,盐粒在半空中竟然折射出了北斗七星的轮廓。
那光斑的尽头,正对着瓜洲渡口旗杆上那面玄色的“癸卯”军旗。
旗面猎猎作响,旗间那七粒原本暗淡的蜂蜡,在盐粒折射的光芒下,像是被点燃的星辰,瞬间与李崇安官袍上的荧光连成了一片。
“这局棋,您下得太老套了。”卫渊在心里冷笑。
那是铁钉、盐引、军械与权力的铁证链条。
圣旨终于读到了末尾,全场噤若寒蝉。
李崇安僵在原地,他的指缝里还残留着碱液干涸后的紧绷感,而那抹淡青色的光,正像跗骨之蛆一样,从他的官服蔓延到他的指甲缝里。
卫渊缓步走下舷梯,在经过李崇安身边时,故意停顿了一下。
他没有看这位丞相,视线反而落在码头地缝里一枚掉落的小钱上。
那是一枚普通的“大梁通宝”,原本平平无奇,但卫渊敏锐地察觉到,这枚钱币的质地和刚才那些“铁钉”散发的铁腥味,有着一种诡异的、如出一辙的源头感。
他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
这种铁屑微粒,不应该出现在这种小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