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运河中段,顺风号楼船正破浪而行。
舱内暖意融融,钱万贯倚在软塌上,手里转着那只斗彩鸡缸杯。
他对面的柳莺儿正抱着琵琶,一曲《白鹭引》弹得百转千回,只是那轮指之间,似有若无地带着几分急促。
“钱爷,这江南的水再深,也深不过您的心思。”柳莺儿媚眼如丝,身子借着倒茶的动作微微前倾。
就在这电光石火间,她藏在琵琶曲谱末页夹层里的手指,极快地在杯沿上一抹。
那一层特制的桐油碱液,无声无息地附着在了瓷釉上。
钱万贯对此一无所觉,他大笑着接过茶盏,拇指习惯性地按在了杯沿上:“那卫家的小子想跟我斗?盐不渡江,铁不入淮,这就是规矩!”
他仰头饮茶,滚烫的茶水入喉,指腹的体温瞬间催化了杯沿上的药剂。
若是此刻熄了灯,他便会惊恐地发现,就在他拇指按压的地方,淡青色的荧光正随着他的脉搏明灭闪烁,渐渐拼凑出九个字:“瓜洲东汊·潮退三刻可过”。
这字迹的纹路,与昨夜他密令封锁闸口时,大拇指按在桌沿留下的汗渍碱痕,严丝合缝。
同一时刻,清江闸外三里。
十二艘看似破败的驳船正逆流而上。
船上没有货物,也没有挂旗,只有船头高高悬着三枚癸卯通宝。
那是陈老舵的船队。
负责守闸的官兵正要呵斥,日头偏西,那一抹残阳恰好打在船头的通宝上。
经过特殊处理的磷铜箔瞬间反射出一道诡异的亮光,直刺守军的双眼。
那是一种带着蓝调的惨白光芒,像极了传说中给河神引路的磷火。
“别看!是验潮船!”
一名老兵猛地按住新兵的手,声音里带着几分颤抖,“那是漕帮三十年前的规矩,见磷光即避让。这种船是专门用来试闸底暗流的,要是拦了,整条河都得被沉船堵死!”
老兵的恐惧源自本能,那是陈老舵三十年前用命换来的威慑。
守军根本没敢查验文书,慌忙挥手放行。
沉重的闸门在绞盘的呻吟声中缓缓升起,那十二艘如同幽灵般的空驳船,就这样大摇大摆地穿过了朝廷的封锁线。
而这仅仅是个开始。
瓜洲渡口,喧嚣震天。
苏娘子指挥着伙计支起了三座巨大的铜炉,炉火烧得通红。
一筐筐崭新的癸卯通宝被毫不留情地倒入坩埚,化作金红色的铜汁。
周围的百姓看得目瞪口呆,这可是毁钱啊!
但下一刻,铜汁被浇入特制的模具,冷却后取出的,却是一块块青灰色的肥皂。
每一块肥皂的底部,都压印着清晰的通宝纹,而背面则刻着一行隶书:“凭此兑粗盐一斤”。
“卫世子说了,旧钱换新皂,新皂换好盐!”苏娘子清亮的声音传遍了码头。
百姓们疯狂了。
在这个盐价飞涨的年代,一斤粗盐意味着什么,每个人都清楚。
短短半个时辰,四千二百斤粗盐被兑换一空。
那些拿到盐的人并没有发现,这些盐粒在阳光下泛着极淡的青色荧光。
若是将它们撒在特定的纸上,显现出的字迹,将与卫渊案头那张《白鹭仓通航图》里的暗记同出一源。
这是一场阳谋。盐散出去了,路就通了;钱毁了,信用却立起来了。
日暮时分,卫渊站在瓜洲渡口的西岸。
他看着最后一艘驳船无声地滑入东汊那片茂密的芦苇荡,天地间只剩下风吹芦苇的沙沙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