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气散去,凹槽底部的石砖竟被腐蚀出一层浮灰。
在那浮灰之下,七枚微凸的铜钉呈勺状排列。
卫渊弯腰,指甲刮过钉帽。
粗糙的指尖触感反馈回一串细密的刻痕。
那是“雁门—黑水—阴山”三地的经纬缩码。
这种只有他和雪姬知道的代号,此刻正无声地控诉着一场谋划已久的背叛。
雪姬在北境冰天雪地里用命换来的情报,与眼前这封密信的内容严丝合缝——乌力那蛮子,果然在移帐。
“世子,账本对不上了。”
周谋士快步走近,手中捧着那一叠厚重的《北疆边饷账》。
他由于彻夜翻查,眼底布满了血丝,声音因激动而略显嘶哑,“您看这页,原记‘雪炭三十七万斤’,属下方才按您的吩咐,用桐油碱液浸染过”
卫渊接过账页,入目是一片凌乱的霉斑。
他从袖中摸出一个瓷瓶,漫不经心地滴下几点硝酸银液。
透明的液体迅速洇开,那些令人作呕的霉斑在阳光下竟然逐渐褪色,变为一种通透的淡青。
在淡青色泽的掩映下,一行隐藏在纤维深处的朱砂小字如同破土的毒蛇:“黑水部冬衣衬里专用”。
三十七万斤,用来给敌人做冬衣。
卫渊从怀中摸出一枚还带着手心余温的癸卯通宝,啪的一声压在那个“用”字上。
铜离子与残余的化学药剂发生反应,字迹边缘迅速卷曲、炭化,却在炭化的瞬间浮现出一种独特的笔锋走向——那是一道极其冷僻的铁冶监工笔法,横轻竖重,末端微钩。
这笔迹,卫渊在《永昌三年引账》的第十七页见过,那是孙和的私印来源。
“苏娘子,把那盏琉璃灯拿远些,光不够亮。”
卫渊转过身,看向立在照壁旁的苏娘子。
苏娘子会意,将手中那盏特制的琉璃灯置于雪姬传回的密报原件下方。
七点微弱的光影穿透薄如蝉翼的信纸,落在“乌力移帐于白狼川”那一行的句末。
原本漆黑的墨迹在强光下泛起一层幽幽的青芒,那是蜂蜡结晶后特有的光泽。
纹路扭曲着,末端精准地指向了“白狼川”三个字。
卫渊走上前,指尖划过那三个字。
指尖传来一丝粘稠的阻滞感,那是松脂的触感。
当他指尖残留的铜离子析出,那三个字竟然绽放出如磷火般的淡蓝色荧光。
光斑穿透空气,投射在府衙高大的照壁上。
那不再是文字,而是一幅由无数细碎光点组成的测绘图。
图上清晰地标注了白狼川冰层的厚度,尤其是其中七处薄冰带,其分布的间距卫渊在心底飞快地心算,正好是癸卯通宝直径的七百二十九倍。
“真是好算计。”卫渊低声呢喃,
此时,千里之外的瓜洲渡口。
江风凛冽,林婉的一袭红衣在灰蒙蒙的江面上格外扎眼。
她并未如计划中那样登上那艘停靠多时的官船,反而冷眼看着几名精锐亲兵从江心的泥沙中捞起一串沉甸甸的东西。
那是七十二枚被红绳系住、沉入江底三日的通宝。
铜钱表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滑腻的青苔。
林婉并未嫌脏,亲自伸手抹除。
随着青苔剥落,那层特制的磷铜箔在阳光下闪烁出森然的冷光。
每枚钱文的缝隙间,都用微雕工艺刻画着极细的冰裂纹。
当七十二枚铜钱按照特定的方位在甲板上铺开,白狼川那七处夺命的薄冰带全貌,便完整地呈现在她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