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妾有证!”
一道清亮的女声突然打破了死寂。
文官末座,韩晴猛地站了起来。
她左手食指上缠着厚厚的白布,显得格外刺眼。
她手里也捧着个小匣子,高高举过头顶。
“太医院《赤髓膏》三年出入库单,与镜片所载边关硝粟米损耗数,误差恒为零点三七!”韩晴走得飞快,步摇乱颤,“零点三七,恰是赤髓膏提纯的催化率!他们用边关的军粮损耗,填了太医院炼毒的坑!”
她冲到御阶旁,甚至顾不得君前失仪,一把掀开匣盖,取出一块镜片,狠狠盖在随身携带的一卷残破古籍上。
那是一本《瘴源考》。
早晨的日光斜斜地射进来,穿过那特制的镜片,发生了诡异的折射。
原本散乱的光线汇聚成一个刺眼的光斑,不偏不倚,正正落在那书页上的一行字上:
“朱砂可蚀银,亦蚀肺腑。”
铁证如山。
不是口舌之争,是算术,是格物,是无法抵赖的物理法则。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紧接着一名黑衣校尉捧着密封的竹筒冲到殿门口跪下。
“监察司主事张启急报!”
内侍接过竹筒,呈递御前。
皇帝抽出密信,只扫了一眼,脸色便沉得像暴雨前的乌云。
地牢里那六名铜牌持有者,五个招了,承认是西山官铁冶的监工。
剩下那个最硬的,在咬断舌头自尽前,嘶吼了一句话。
内侍战战兢兢地念了出来:“陈侍郎说灶王爷不收香,只收账——可他没说,账本会自己走路!”
大殿里响起了倒吸凉气的声音。
卫渊笑了笑,从袖子里摸出一枚铜钱。
很普通的一枚开元通宝,但他拿捏的姿势很怪,两指夹着边缘,轻轻放在了御案的一角。
铜钱光亮的表面映照着大殿上方。
那里,蟠龙金漆剥落了一块,露出了底下暗红色的木头。
在铜钱的折射下,那块暗红显得格外狰狞,隐约能看出是一行未干透的朱砂批注,笔锋锐利。
“星沉则引信——陈盛手书。”
这原本藏在房梁之上的暗号,被一枚小小的铜钱,借着光影,硬生生拽到了天子眼前。
皇帝盯着那铜钱里的倒影,久久没有说话。
过了半晌,他伸出一根手指,将那枚铜钱缓缓推到了案边,发出“当”的一声脆响。
这是弃子的声音。
陈盛膝盖一软,整个人晃了晃。
但他没有跪下求饶,反而像是被抽去了脊梁骨的软体动物一样,从宽大的袖子里,颤巍巍地抽出了一卷明黄色的卷轴。
那是圣旨的副本。
当年先帝授卫渊“世袭罔替”的那道诏书。
陈盛展开圣旨,手抖得像风中的枯叶。
在诏书末尾的一处空白上,赫然写着一行极小的字,墨迹早已干透,透着股陈旧的杀气:
“此子若不除,北斗必倾。”
这是陈盛的笔迹。
他在向皇帝展示他的“忠心”——他贪污,他构陷,不是为了私利,是为了大统,是为了这把龙椅不被卫家掀翻。
卫渊静静地看着这一幕,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看戏般的冷漠。
他忽然伸出手,越过御案。
群臣惊呼,以为他要行凶。
但卫渊只是取过了御案上那块翰林院新贡的琉璃镇纸。
那是一块浑然天成的水晶,通透无瑕。
他将镇纸轻轻压在了那卷圣旨之上,压住了那句“北斗必倾”。
日光穿过琉璃镇纸,被聚焦,被放大,形成一道极亮的光束,直直地投射在了陈盛的官袍前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