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渊现在的身份,是个贩卖皮毛和杂货的倒爷,操着一口半生不熟的关外土话。
越往北走,风里的沙砾感越重。
刚过幽州,一股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这里不像江南那般温软,空气里都带着血腥味和生铁锈蚀的味道。
坏消息来得比风沙还快。
刚在一个叫黑水铺的地方歇脚,一名负责前哨探路的亲卫就带回了草原那边的动静。
“阿古达的人在王庭开了那个什么‘长生天大会’。”亲卫冻得嘴唇发紫,灌了一大口烈酒才缓过气,“那个使者在那儿大放厥词,说中原马上就要四分五裂,谁现在出兵,以后谁就是中原的王。听说不少小部落的首领眼睛都红了。”
卫渊咬了一口硬得像石头的风干牛肉,腮帮子嚼得生疼:“乌力呢?”
“这就是最麻烦的。”亲卫抹了一把嘴,“乌力的儿子阿剌,带了五千骑兵,正在这片草原上像梳头一样清场。凡是面生的汉人,只要对不上暗号,直接砍了脑袋挂在马脖子上。咱们要是硬闯,肯定会被发现。”
“五千骑兵”卫渊眯起眼睛,看着窗外呼啸的北风,“这是要把咱们的眼线都拔干净啊。”
他把手里那块牛肉扔进火盆里,油脂滴在炭火上,腾起一阵青烟。
“传令下去,别走大路了。”卫渊搓了搓冻僵的手指,“把咱们带来的东西散出去。那些玻璃磨的小镜子,还有专治冻疮的蛤蟆油,都给我便宜卖。卖给那些此时最缺物资的小部落。”
“爷,这时候做买卖?”张启有些不解。
“不做买卖,怎么传话?”卫渊冷笑一声,“告诉那些小部落的人,就说乌力已经跟番邦蛮子签了契约,要把那最肥美的‘三河之地’割让出去,换蛮子的铁器和甲胄。以后这片草场,没他们牛羊吃的份了。”
谣言这东西,比刀剑好用。
尤其是在这人心惶惶的草原上,一旦涉及切身利益,怀疑的种子就会像野草一样疯长。
接下来的几天,卫渊这支看似不起眼的“商队”,像水银泻地一般渗透进了草原的边缘。
那些原本对汉人充满敌意的小部落,在看到精美的玻璃镜子和见效奇快的药膏后,眼神里的警惕少了,贪婪多了。
而随之而来的关于“割地卖草场”的流言,更是让他们对阿剌的骑兵产生了抵触。
阿剌的清剿行动,在这些部落的消极配合下,变得举步维艰。
深夜,寒风如刀。
卫渊裹着两层羊皮袄,正对着一张简陋的星图发呆。
忽然,帐帘被猛地掀开。
一股冷风卷着血腥气灌了进来。
两个亲卫架着一个浑身是血的人冲了进来。
那人身上穿着牧民的袍子,但里衣却是大魏的制式短打。
“别别杀我”那人声音嘶哑,从怀里颤颤巍巍地掏出一枚东西,啪的一声摔在地上。
借着火光,卫渊看清了那东西。
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铜牌,上面刻着一直栩栩如生的蚕,正昂着头吐丝。
“老蚕”的信物。
卫渊瞳孔猛地一缩。这还是那个神秘的情报网第一次主动联系他。
他捡起铜牌,翻过来看了一眼。
背面没有字,只有几道用指甲狠狠划出来的印痕,那是只有军中斥候才懂的坐标暗语。
“黑石岭东二十里,枯井。”
那人说完这句话,脑袋一歪,彻底昏死过去。
张启凑过来,脸色凝重:“爷,这会不会是陷阱?”
“老蚕要是想害我,早在江南就把我的行踪卖给阿剌了,我根本活不到现在。”卫渊把铜牌攥在手心,铜牌的棱角硌得手心生疼,“看来,咱们截的那批硫磺,只是冰山一角。这井底下,怕是埋着能把天捅个窟窿的东西。”
他站起身,一脚踢翻了面前的火盆,炭火四溅。
“把大家都叫起来。”卫渊的声音低沉而干脆,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告诉弟兄们,生意不做了。今晚咱们去当一回土夫子,去大漠里挖一口井。”
帐外的风声更加凄厉,像是无数冤魂在哭嚎。
卫渊走出帐篷,望着北方那片漆黑如墨的夜空,心里却在盘算着另一件事。
就算挖出了这井底的秘密,要把这乱局平定,光靠杀人是不够的。
草原上缺盐,缺铁,缺茶,缺药。
这种匮乏,既是动乱的根源,也是控制的锁链。
如果能在这荒凉的边境建起一座互市的城寨,用大魏的货物卡住蛮夷的脖子,或许比十万大军更有用。
但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眼下最重要的,是活过今晚,拿到那井里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