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雾锁重楼
那句“她很像,是不是?”像一道冰凉的符咒,贴在了我的后颈,渗入骨髓的寒意久久不散。我在沈确安稳的怀抱里僵硬地躺着,眼睛紧闭,呼吸却无法恢复平缓。脑海里翻江倒海,所有被刻意忽略或轻描淡写带过的细节,此刻都争先恐后地涌出来,带着全新的、令人恐惧的注解。
便利店初遇,他审视的目光,那句“我们是同类”。真的是因为我们都疲于应付催婚吗?还是因为他从我身上,看到了某个“她”的影子?
签协议时的干脆利落,不带丝毫情感纠葛的“合作”。是因为麻烦最少,还是因为……一个像“她”的替身,最安全,也最容易控制?
碧云湾初期的冰冷疏离,或许不只是因为协议,更是因为他也在刻意保持距离,提醒自己我只是一个“像”的人,而非本人。
年会上那对珍珠耳环,慈善晚宴上真挚的发言……那些让我心跳加速的瞬间,他眼中看到的,究竟是林晚,还是透过林晚看到的另一个女人?
还有他对沈嘉禾那超乎寻常的、近乎偏执的保护欲。沈嘉禾看我的眼神,那瞬间的冷静审视,那句含糊的“晚晚姐”……如果我真的像某个“她”,那沈嘉禾,作为最了解那个“她”的人(很可能是姐妹或旧识),会是怎样的感受?她突如其来的回国,真的只是为了休养吗?
每一个问号都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我原本以为坚不可摧的信任和幸福。心脏疼得缩成一团,但我不能动,不能让他察觉我的异样。在弄清真相之前,任何打草惊蛇都可能让一切沉入更深的迷雾。
第二天是周六。沈确难得没有早起去公司,也没有立刻去看望沈嘉禾。他醒来时,手臂依然环着我,习惯性地在我额头落下一个吻。
我强迫自己放松身体,像往常一样睁开眼,对他笑了笑:“早。”
“早。”他眼神温柔,看不出任何昨夜看过那条诡异短信后的异样,“今天没什么安排,想做什么?出去走走,还是在家休息?”
他的自然让我心头那根弦绷得更紧。是演技太好,还是那条短信真的无关紧要?又或者,他已经习惯了这种“像”的提醒?
“在家吧。”我坐起身,揉了揉眼睛,掩饰眼底可能残留的红血丝,“有点累,想整理一下书房,德国那边又发来一些补充资料。”
“好。”沈确也起身,“我去看看嘉禾。你慢慢弄,别太辛苦。”
看着他走进浴室的背影,我脸上的笑容瞬间垮塌。去看嘉禾。现在,这三个字听起来都带着别样的意味。
早餐时,沈嘉禾下来了。她依旧穿着柔软的居家服,安静地坐在沈确旁边,小口喝着牛奶。沈确细心地把煎蛋切成小块,推到她的盘子里。
“昨晚睡得好吗?”沈确问,声音是独有的柔和。
沈嘉禾轻轻点头,抬起雾蒙蒙的眼睛看了沈确一眼,又迅速垂下,细声说:“还好。哥,你今天不出门吗?”
“今天周末,在家陪你。”沈确笑了笑,又转向我,“晚晚也在家整理资料。”
沈嘉禾这才仿佛注意到我的存在,朝我这边飞快地瞥了一眼,又低下头,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嗯。”
她的态度和昨晚暮色中那瞬间的冷静截然不同。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我几乎要以为那是我的幻觉。但那条短信,让我无法再自欺欺人。
饭后,沈确陪着沈嘉禾在庭院里散步。我站在书房的落地窗前,看着他们的背影。沈确微微侧身,专注地听着沈嘉禾说话(虽然听不见内容),阳光洒在他们身上,画面温馨得有些刺眼。沈嘉禾似乎说了什么,沈确抬手,极其自然地将她被风吹乱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
那个动作里的熟稔和亲昵,远超普通兄妹。我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呼吸都有些困难。
我猛地转身,不再看他们。坐到书桌前,打开电脑,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到工作邮件上。德国t公司发来的补充技术文件很厚,涉及一些深层的专利交叉许可条款,需要仔细研读。
然而,那些密密麻麻的德文和英文专业术语,此刻在我眼中都变成了扭曲的符号。我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书房门口,耳朵竖起来,捕捉着楼下隐约传来的、沈确和沈嘉禾低低的交谈声,还有偶尔沈嘉禾发出的、极轻的笑声。
那笑声很轻,很柔,却像针一样扎在我的耳膜上。沈嘉禾在沈确面前,似乎会放松一些,会表现出一点属于她这个年龄的、或许更真实的情绪。
那她在我面前,为什么总是那副怯生生、拒人千里的模样?是纯粹的怕生,还是……刻意伪装?
我烦躁地合上电脑,在书房里来回踱步。不能再这样被动地猜测下去。我必须做点什么。
首先,要弄清楚那个“她”是谁。沈嘉禾是关键。她那里一定有线索。但直接去问她?显然不明智,也问不出什么。
沈确那里……我看着他随手放在书桌上的手机。心跳骤然加速。我知道他的锁屏密码,是我们领证那天的日期。一个荒谬又带着讽刺意味的密码。
偷看他的手机?这个念头让我感到一阵自我鄙夷和不耻。信任是感情的基础,如果我跨出这一步,无论发现什么,我们之间那道刚刚愈合的裂缝,恐怕会彻底崩裂。
可是,那条短信像毒蛇一样盘踞在我心头。如果“她”真的存在,如果沈确对我的感情真的建立在对另一个女人的移情之上……那这段关系,从开始就是一场巨大的、残酷的谎言。我宁愿面对鲜血淋漓的真相,也不要活在虚假的童话里。
理智和情感激烈地撕扯着。最终,对真相的渴望,和那种被置于未知阴影下的恐惧,压倒了我对“手段正当性”的顾虑。
我走到书房门口,侧耳倾听。楼下很安静,沈确和沈嘉禾似乎去了花园更深处。陈姨在厨房准备午餐,传来隐约的水声和切菜声。
我轻轻关上门,反锁。走回书桌旁,拿起沈确的手机。指尖冰凉,微微颤抖。输入密码,屏幕解锁。我的心跳快得要冲出胸腔。
我没有去翻看他的微信或其他社交软件(那太明显,也太多信息,容易暴露)。而是直接点开了短信收件箱。昨晚那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果然还在。
“她很像,是不是?”
发送时间就是昨晚。没有上下文。我点开发信人号码,想看看是否有通话记录或其他信息,但只有这一条孤零零的短信。号码没有存储名字,归属地显示为本市。
这个号码……会不会是沈嘉禾用的?一个不记名的卡?或者,是别的知情人?
我记下这个号码。然后,鬼使神差地,我点开了沈确的相册。心脏在狂跳,带着一种近乎自虐的预期。
相册里大部分是工作相关的截图、文件照片,还有一些风景照。私人照片很少,只有寥寥几张。有一张是沈老太太的寿宴合影,还有一张是碧云湾庭院里,我背对着镜头在浇花,阳光很好,是他偷拍的,我自己都不知道。看到这张,我心里微微一酸。
再往前翻。时间戳跳到了几年以前。照片更少了。然后,我的手指停在了一张照片上。
那是一张有些年头的照片,像素不算很高。照片里是一个年轻女孩,站在一片盛开的向日葵花田里,穿着白色的连衣裙,对着镜头灿烂地笑着。她的长发在风中飞扬,眼睛弯成月牙,笑容干净明亮,充满了蓬勃的生命力。
很美。美得极具感染力。
但让我浑身血液几乎冻结的是——这个女孩的眉眼,尤其是笑起来的神态,竟然和我有五六分相似!特别是那双眼睛的形状和弯起的弧度!只是她的气质更阳光、更外放,而我,或许因为经历,眼神里总带着些冷静和疏离。
“她很像,是不是?”
短信里的“她”,指的是照片里这个女孩!而我,林晚,被说“很像”这个女孩!
巨大的冲击让我眼前发黑,手一松,手机差点掉在地上。我慌忙握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继续翻。这张向日葵女孩的照片之后,再没有其他私人照片。这个女孩是谁?和沈确什么关系?现在在哪里?为什么沈确手机里只有这一张她的照片,还藏在这么深的位置?
无数问题轰炸着我脆弱的神经。我退出相册,快速检查了其他可能藏有线索的地方——备忘录、邮件草稿箱、甚至隐藏文件夹(如果有的话),但没有更多发现。
沈确是个极其谨慎的人,如果他想隐藏什么,绝不会留下明显的痕迹。这张照片的存在,或许是因为对他意义特殊,连删除都舍不得,又或许……是他刻意保留,用来提醒自己什么?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是沈确上楼了!
我浑身一激灵,以最快的速度退出所有界面,将手机锁屏,放回原位,然后迅速坐回书桌后的椅子上,随手抓起一份文件,低头假装阅读。动作一气呵成,但心脏已经跳到了嗓子眼,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书房门被推开,沈确走了进来。
“还在看资料?”他走到我身边,手很自然地搭在我肩上,“休息会儿吧,眼睛都看红了。”
他的触碰让我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但我强迫自己放松,抬起头,挤出一个疲惫的笑:“快看完了。你们散步回来了?”
“嗯,嘉禾有点累了,回房休息了。”沈确俯身,看了看我面前的文件,“很棘手?”
“有点复杂,涉及一些法律条款。”我含糊道,不敢与他对视,怕他看出我眼底的惊惶和混乱。
“需要我叫陈律师来看看吗?”他关切地问。
“不用,我先自己理顺。”我摇摇头,合上文件,“确实有点累,我想……去躺一会儿。”
“好,去吧。午饭好了我叫你。”沈确揉了揉我的头发,动作亲昵如常。
我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书房。回到主卧,反锁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息。冷汗已经湿透了内衣,冰冷地贴在皮肤上。
照片里的女孩……那个向日葵般灿烂的女孩……
我真的像她。不仅仅是沈嘉禾觉得像,连那个发短信的神秘人也觉得像。沈确呢?他第一次见我,是不是也因为这个“像”,才提出了那个荒诞的“协议结婚”?
那么,后来他对我的好,那些让我心动不已的瞬间,那些深夜的陪伴,风暴中的庇护,还有他昨晚那句“在一起”的恳切请求……有多少是给林晚的,又有多少,是透过林晚,给那个“她”的?
这个念头让我痛得蜷缩起来,胃里一阵翻搅。被当做替身的羞辱和悲凉,远比职场上的陷害更让我难以承受。至少职场上的攻击是直白的恶意,而这份感情里的“像”,却裹着温柔的糖衣,内里是足以摧毁人所有自信和价值的毒药。
我不知道那个女孩是谁,和沈确有过怎样的过去。但从沈嘉禾的态度、沈确的保护、以及那张被珍藏的照片来看,她一定在沈确心中占据着极其重要的、或许永远无法被取代的位置。而我的出现,我的“像”,是不是无意中揭开了他的旧伤疤?沈嘉禾的回国,是不是也与这件事有关?
混乱。疼痛。迷茫。
我该怎么办?冲出去质问他?把照片和短信甩在他面前,要他给我一个解释?
不。那样太被动了。在情绪失控下的质问,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也可能让他彻底关上心门,或者用更高明的谎言来搪塞我。
我需要更多的信息。需要冷静。
首先,那个发短信的号码。我拿出自己的手机,输入那个记下的号码。犹豫了一下,没有直接拨打(可能会打草惊蛇),而是搜索了一下微信。结果显示,该号码未注册微信。
是个只用来发短信的一次性号码?可能性很大。
其次,照片里的女孩。沈嘉禾肯定知道。但怎么从她那里套话?直接问不可能。或许……可以从陈姨或者沈家老宅的其他老佣人那里旁敲侧击?但这风险也很大,容易传到沈母或沈确耳朵里。
最后,沈确的态度。我需要观察,在他不知道我已经起疑的情况下,他会不会露出更多马脚。那条短信他看到了,但没有删除,也没有表现出异常。是他觉得无所谓,还是觉得我看不到?或者,那条短信本身,就是某种试探?
头绪纷乱如麻。但有一点我很清楚:在我弄清真相之前,我不能自乱阵脚,也不能让沈确察觉到我的变化。我必须像往常一样,扮演好“沈太太”和“林总”的角色。
我站起身,走到浴室,用冷水狠狠洗了把脸。镜中的女人脸色苍白,眼圈泛红,眼神里充满了惊疑不定和深藏的伤痛。我用力拍了拍脸颊,拿出化妆品,仔细地遮掩住憔悴的痕迹,描画出精神的眉眼和唇色。
整理好自己,我打开门,走下楼。午餐已经准备好了。沈确和沈嘉禾坐在餐桌旁。沈确正在给沈嘉禾盛汤,看到我下来,微笑着招手:“来得正好,汤刚上。”
沈嘉禾也抬起头,看了我一眼,依旧是那副怯生生的样子,小声说:“晚晚姐。”
我走过去,在沈确对面坐下,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略显疲惫但温和的笑容:“好香啊,陈姨的手艺就是好。”
“太太喜欢就多吃点。”陈姨高兴地说。
一顿饭,我吃得味同嚼蜡,却要努力做出享受的样子,和沈确偶尔交谈几句工作上的事,对沈嘉禾表现出适度的关心。沈确似乎一切如常,细心照顾着沈嘉禾,也会给我夹菜,眼神温柔。
但此刻,他每一个温柔的举动,落在我眼里,都像是透过我在看另一个人。他每一次对沈嘉禾的呵护,都像是在弥补对那个“她”的亏欠。我心如刀割,却还要强颜欢笑。
这种内外撕裂的痛苦,几乎要将我逼疯。
下午,我以公司有事需要处理为由,去了书房。实际上,我需要一个人静静,也需要开始我的“调查”。
我打开电脑,登录了一个很久不用的、关联着我旧日社交账号的邮箱。开始尝试在记忆里搜索,是否有认识的人可能了解沈确的过去,特别是他留学或更早时期的事情。沈确的圈子离我太远,直接打听几乎不可能。
忽然,我想起一个人——张澈,沈确的特助。他跟随沈确多年,知道的事情一定不少。但他对沈确忠心耿耿,绝不会向我透露任何信息,甚至可能立刻报告给沈确。
此路不通。
或许……可以从沈嘉禾在国外的生活轨迹入手?她一直在国外休养,在哪个国家?哪座城市?接受什么样的治疗?如果能查到这些,也许能顺藤摸瓜,找到与那个女孩相关的线索。
但这需要动用非常规的调查手段,比如私家侦探。且不说是否合法,一旦被沈确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我陷入了僵局。看似到处都是线索,却又处处是死胡同。那种明知身处迷雾、脚下可能是悬崖却无力挣脱的感觉,几乎让人窒息。
傍晚,沈确敲门进来,说晚上有个推不掉的应酬,需要出去一下,嘱咐我照顾好自己和嘉禾。
“好,少喝点酒,早点回来。”我像往常一样叮嘱,语气平静。
沈确走过来,吻了吻我的额头:“知道了。在家等我。”
他转身离开,留下我一个人在渐渐暗下来的书房里。灯光没有开,只有电脑屏幕幽幽的光映着我苍白麻木的脸。
等他回来?等一个可能把我当做别人影子、给予我虚假温情的男人回来?
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无声地滑落。我咬紧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不能哭,林晚。现在不是软弱的时候。
擦干眼泪,我站起身,走到窗边。夜色如墨,吞噬了庭院里的景物。三楼沈嘉禾房间的灯亮着,淡黄色的光晕,在黑暗中像一个孤独的、窥探的眼睛。
沈嘉禾,你突然回来,究竟是为了什么?是为了提醒你的哥哥,不要忘记“她”?还是为了亲自看看,我这个“很像”的替代品,是否合格?
而沈确,你对我,到底有几分真心?
这个问题,像一把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不知何时会落下,将我连同我刚刚构建起来的一切,斩得粉碎。
我必须找到答案。
在我彻底崩溃之前。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