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归来的影子
电话挂断后,沈确握着手机,长久地站在落地窗前,背影僵直。午后的阳光慷慨地洒进客厅,却仿佛无法穿透他周身骤然凝聚的低气压。那种罕见的、混杂着凝重、忧虑甚至一丝……慌乱的沉默,让我的心也跟着沉了下去。
“沈确?”我放下书,走到他身边,轻声唤他。
他像是被惊醒,缓缓转过身。脸上惯常的冷峻和从容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复杂神色。眉宇间蹙着深深的刻痕,眼神晦暗不明,仿佛瞬间被拖入了某个不愿触及的回忆深渊。
“嘉禾……要回来了。”他又重复了一遍,声音低沉沙哑。
我伸出手,握住他冰凉的手指:“回来……是好事啊。你不是一直很牵挂她吗?她的身体……好些了?”
沈确的手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他垂下眼帘,避开我的目光,只是用力回握了我一下,力道大得有些发疼。“嗯,医生说……暂时稳定了。她想回来住一段时间。”
暂时稳定。想回来住一段时间。这些用词都透着一股小心翼翼和不确定。我心中的疑虑更深了。沈嘉禾到底得了什么病?为什么沈确对她的态度如此复杂,保护中又带着难以言喻的沉重?
“那……我们是不是要准备一下?她住哪里?老宅还是……”我试探着问。
“住碧云湾。”沈确几乎是立刻回答,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这里安静,环境好,方便……照顾。我会让陈姨把三楼的房间收拾出来。”
让沈嘉禾住进碧云湾?和我们一起?我有些意外。以沈确对她过度保护的态度,我以为他会安排更私密、更独立的住处。
似乎看出了我的惊讶,沈确解释道:“老宅人多眼杂,奶奶年纪大了,经不起吵闹。其他地方……我不放心。碧云湾最好。”他顿了顿,看向我,眼神里带着一丝歉疚和请求,“晚晚,嘉禾她……身体和心理都比较特殊,可能需要一些额外的关照。这段时间,可能要辛苦你多担待一些。”
他的语气如此郑重,甚至带着一丝恳求,让我所有关于“是否方便”的疑虑都咽了回去。我反手握住他的手,尽量让自己的笑容看起来轻松自然:“说什么辛苦,她是你的妹妹,也就是我的妹妹。家里多个人也热闹。需要我做什么,你尽管说。”
沈确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感激,有愧疚,还有一种更深沉的、我看不懂的情绪。他将我轻轻拥入怀中,下巴抵着我的发顶,声音闷闷的:“谢谢你,晚晚。”
这个拥抱很紧,却让我感到一种莫名的不安。沈嘉禾的归来,像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尚未露面,激起的涟漪已经让我感受到了水下可能存在的、巨大的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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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天,碧云湾上下都因为这位即将归来的“大小姐”而忙碌起来。陈姨带着佣人将三楼那间一直空置的、采光最好、带独立露台和卫生间的套房彻底打扫、通风,换上了全新的、质地柔软的床品和窗帘,摆放了新鲜的绿植和鲜花。沈确亲自过目了房间的布置,甚至调整了几处细节,比如将可能反光的装饰品移开,换上了光线更柔和的地灯。
他的细致和紧张,让我更加好奇这位沈嘉禾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一周后,沈嘉禾回国的日子到了。航班在傍晚抵达。沈确提前结束了公司的事务,亲自开车去机场接她。我没有同去,沈确说嘉禾怕生,长途飞行后状态可能不好,第一次见面还是在家里比较放松。
我在家里等着,心里有些莫名的忐忑。陈姨准备了清淡可口的晚餐,客厅里弥漫着食物的香气和一种等待的静谧。
快七点时,院子里传来汽车驶入的声音。我站起身,走到玄关。门开了,沈确先走了进来,脸色比去时更加紧绷。他侧身让开,一个纤细的身影跟在他身后,走了进来。
第一眼看到沈嘉禾,我有些怔住。
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针织长裙,外面罩着浅灰色的羊绒开衫,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长发及腰,颜色是自然的深栗色,带着微微的卷曲,松松地披散着,衬得那张脸愈发小巧苍白。她的五官很精致,和沈确有几分相似,尤其是那双眼睛,形状漂亮,瞳孔颜色却很淡,像蒙着一层薄雾的琥珀,看人时带着一种怯生生的、仿佛受惊小鹿般的茫然和疏离。
她很美,是一种脆弱易碎、不染尘埃的美,与周薇薇那种明艳张扬、沈母那种雍容凌厉截然不同。但这种美,却莫名地让人心头一紧,仿佛她下一秒就会碎裂开来。
“嘉禾,这是林晚。”沈确的声音比平时柔和了许多,带着小心翼翼的引导,“晚晚,这是我妹妹,嘉禾。”
我上前一步,露出尽可能友善温和的笑容:“嘉禾,你好,欢迎回家。路上累了吧?”
沈嘉禾抬起那双雾蒙蒙的眼睛,飞快地看了我一眼,又像受惊般迅速垂下,长长的睫毛颤动着。她没说话,只是极轻微地点了点头,然后下意识地往沈确身后缩了缩,手指无意识地揪住了沈确的衣角。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沈确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但他很快放松下来,安抚性地拍了拍她的手背,动作熟稔而自然。“别怕,嘉禾,这是家里。”他低声说,然后对我解释道,“嘉禾有点怕生,慢慢熟悉就好了。”
“没关系。”我连忙说,“饿了吧?陈姨准备了晚饭,都是清淡的,要不要先吃点?”
沈确看向沈嘉禾,用眼神询问。沈嘉禾依旧低着头,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晚餐的气氛有些古怪。沈嘉禾坐在沈确旁边,吃得很少,动作很轻,几乎不发出任何声音。她很少抬头,偶尔沈确给她夹菜,她会小声道谢,声音轻得像羽毛。沈确大部分注意力都放在她身上,留意着她的每一个细微动作和表情,适时地递水、递纸巾,低声询问合不合口味。
我坐在对面,安静地吃着饭,心里那种异样的感觉越来越浓。沈确对沈嘉禾的照顾,已经超出了普通兄妹的范畴,更像是一种……对待需要全方位呵护的易碎品般的、近乎本能的紧张和保护。而沈嘉禾对沈确的依赖,也明显到不容忽视。他们之间,似乎存在着一个外人难以介入的、紧密而封闭的气场。
饭后,沈确送沈嘉禾上楼休息。我帮着陈姨收拾餐桌。
“太太,”陈姨一边擦桌子,一边压低声音叹了口气,“嘉禾小姐……看着真让人心疼。这么多年在国外,也不知道怎么过的。先生他……唉,也不容易。”
我沉默着,没有接话。陈姨在沈家多年,显然知道一些内情,但显然不便多说。
沈确下楼时,神色疲惫。“她睡了。”他坐到沙发上,揉了揉眉心,“时差,加上旅途劳顿,精神不太好。”
“她……身体具体是什么情况?”我终于忍不住问出口。
沈确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就在我准备放弃时,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心理方面的……障碍。伴有严重的焦虑和抑郁,身体也比较虚弱。这些年一直在国外接受治疗和静养。”他顿了顿,补充道,“她小时候……经历了一些不好的事情。后来,父母……关系也出现问题。对她影响很大。”
他没有说具体是什么事情,但语气里的沉重和痛楚,让我明白那一定是沈家不愿提及的伤疤,也是沈嘉禾变成如今模样的根源。
“所以,你才这么保护她。”我轻声说。
沈确看向我,眼神复杂:“晚晚,嘉禾很敏感,也很脆弱。她可能需要一段时间适应国内的环境,适应……你的存在。如果她有什么做得不妥的地方,或者说了什么让你不舒服的话,请你……多包涵。她不是有意的。”
他的话,像一根细小的刺,轻轻扎了我一下。我理解他对妹妹的保护欲,但“适应你的存在”这种说法,让我隐约觉得,在沈嘉禾的世界里,我似乎成了一个需要被“适应”的外来者。
“我明白。”我压下心头那点不快,点点头,“我会注意的。”
“谢谢你。”沈确握住我的手,眼底有感激,也有深深的疲惫。
那天晚上,沈确在主卧睡得并不安稳,翻了几次身。我知道,沈嘉禾的归来,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内心深处某个一直紧锁的、装着沉重过往的盒子。而那些过去,是我尚未触及的领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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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嘉禾在碧云湾住下了。她的生活极其规律,也极其安静。大部分时间都待在三楼的房间里,偶尔会在天气好的下午,由沈确或者陈姨陪着,在庭院里晒晒太阳,看看书。她几乎不主动与人交谈,即使面对沈确,话也很少。她的存在,像一抹淡而安静的影子,无声无息,却无处不在。
沈确明显减少了在公司的时间,尽量提早回家。他的关注重心,几乎全部倾斜到了沈嘉禾身上。他会仔细询问陈姨她每餐吃了多少,睡得好不好,情绪如何。会陪她在庭院里散步,耐心地听她偶尔冒出的、断续的几句话。会亲自挑选她可能感兴趣的书籍和舒缓的音乐送上去。
我理解他对妹妹的关爱,但当他因为要陪沈嘉禾做心理疏导而取消了我们原本计划好的一次短途旅行时,当他在餐桌上几乎全部注意力都放在沈嘉禾身上、偶尔与我视线交汇也只是匆匆一瞥时,当深夜他因为担心沈嘉禾失眠而上楼陪伴、留我一个人在主卧时……心里那份被忽略的失落和隐隐的不安,还是难以抑制地滋生出来。
我告诉自己,这只是暂时的,沈嘉禾刚回来,需要过渡期。沈确是关心则乱。我不该这么小气。
但苏晓来家里看我时,一眼就看出了我的不对劲。
“晚晚,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工作太累了?”苏晓关切地问。
我摇摇头,勉强笑了笑:“没什么,可能没睡好。”
苏晓环顾了一下安静的客厅,压低声音:“是因为那位……沈家大小姐?”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苏晓这么敏锐。
“我听说她回来了,住在这里。”苏晓撇撇嘴,“豪门秘辛啊……不过晚晚,你可别犯傻。沈总对她好那是兄妹情分,你才是他老婆。别让她影响到你们。”
“她身体不好,沈确多照顾些也是应该的。”我替沈确辩解,也像是在说服自己。
“身体不好是一回事,分寸是另一回事。”苏晓不以为然,“你看沈总最近,是不是所有心思都扑在他妹妹身上了?你自己算算,你们俩单独相处的时间还有多少?晚晚,感情是需要经营的,尤其是你们这种一开始基础就不算太‘正常’的关系。你可不能当包子,该争取的还是要争取。”
苏晓的话,像针一样刺中了我心底最隐秘的担忧。是啊,我和沈确的感情,是在协议和风雨中建立起来的,虽然深厚,但也需要小心呵护和持续投入。沈嘉禾的出现,像一块巨大的磁石,吸走了沈确大部分的注意力和情感能量。长此以往,我们之间会不会出现裂痕?
更让我不安的是,沈嘉禾虽然安静,但我能感觉到,她对我有一种本能的、淡淡的排斥。每次我与她目光相对,她总是迅速移开视线,或者垂下眼帘。沈确在场时,她会不自觉地往沈确身边靠,偶尔看向我的眼神,虽然很快掩饰过去,但我似乎捕捉到一丝极淡的……审视?或者说,是某种我无法解读的复杂情绪。
这不是简单的“怕生”。她好像……在观察我,评估我。
这个发现让我后背有些发凉。沈嘉禾,真的像她表现出来的那么单纯无害吗?
几天后,一个周五的下午,我因为德国t公司那边传来一份需要紧急处理的补充技术文件,提前从公司回家。沈确还在公司开会,陈姨出去采购了。别墅里很安静。
我直接上楼去书房。经过三楼时,隐约听到沈嘉禾的房间里传来轻微的音乐声,是舒缓的钢琴曲。房门虚掩着。
我没有多想,径直走向书房。处理完文件,已经快六点了。我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打算下楼喝点水。
走到楼梯口,却看到沈嘉禾正站在二楼的走廊窗边,背对着我,望着窗外渐渐沉落的夕阳。她穿着白色的睡裙,长发披散,身形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单薄孤寂。
我停下脚步,犹豫着要不要打招呼。
就在这时,沈嘉禾仿佛感觉到了什么,缓缓转过身来。
暮光透过窗户,在她苍白的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她看着我,那双雾蒙蒙的琥珀色眼睛里,没有了平日里的怯懦和茫然,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异常清晰的、冷静到近乎空洞的审视。
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我,嘴角似乎极轻微地扯动了一下,但那弧度转瞬即逝,快得让我怀疑是自己的错觉。
“嘉禾?”我试探着叫了一声,打破这诡异的安静。
沈嘉禾眨了眨眼,那双眼睛里的审视迅速褪去,重新蒙上了那层熟悉的、怯生生的薄雾。她微微低下头,小声说:“晚晚姐……你回来了。”
“嗯,刚回来。你在看夕阳?”我走过去,尽量让语气自然。
“嗯……好看。”她轻声应着,手指无意识地绞着睡裙的带子,又恢复了那副易碎的模样。
刚才那一瞬间的冷静审视,仿佛只是我的错觉。
“是啊,挺好看的。”我附和道,心里却像是被投入了一颗小石子的湖面,涟漪久久不散。
那天晚上,沈确回来得比较晚。吃饭时,沈嘉禾依旧安静少言。但我注意到,她偶尔会抬起眼帘,目光飞快地掠过我和沈确,又迅速垂下。那目光很轻,却让我如芒在背。
临睡前,沈确在浴室洗澡。他的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忽然亮了一下,是一条新信息的预览。
发信人没有存名字,是一串数字。
信息内容只有短短几个字,却让我浑身的血液瞬间冻结:
“她很像,是不是?”
像?像谁?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我猛地移开视线,不敢再看。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起来,撞击着耳膜。
浴室的水声停了。我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躺到床上,闭上眼睛,假装已经睡着。
沈确走出来,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我感觉到他身体顿了一下,然后很快,手机被放下。他躺到我身边,手臂习惯性地伸过来揽住我。
他的怀抱依旧温暖,他的气息依旧让我安心。但我的身体,却不由自主地僵硬了一瞬。
“还没睡?”沈确低声问,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
“……快了。”我含糊地回答,往他怀里缩了缩,汲取着那熟悉的温暖,试图驱散心底骤然涌起的冰冷和疑虑。
她很像,是不是?
这句话,像一句恶毒的咒语,在我脑海里反复回响。
沈嘉禾看我的眼神,沈确对沈嘉禾过度保护的态度,书房里那张背扣的照片,沈确提到“嘉禾”时复杂难言的神色……还有这条莫名其妙的短信。
所有看似零散的线索,在这一刻,被这句阴森的低语,串联成了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可能性。
难道……沈确最初选择我,对我好,甚至……爱上我,仅仅是因为……
我猛地闭上眼睛,不敢再想下去。
夜色浓重,万籁俱寂。
但我知道,有些一直潜藏在平静水面下的真相,已经开始悄然浮出狰狞的轮廓。
而我和沈确之间那看似坚不可摧的感情基石,或许从一开始,就建立在了一个我从未知晓的、可怕的秘密之上。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