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新程与暗影
沈母拂袖而去,茶厅里凝滞的空气缓缓流动,却带不走那份沉甸甸的压抑。沈确抱着我的手臂紧了紧,下颌轻轻蹭着我的发顶,像是在无声地安抚。
“吓到了?”他低声问。
我摇摇头,从他怀里退开一些,仰头看着他:“没有。只是觉得……你母亲她,好像很伤心,也很失望。”我说的是实话。沈母最后的背影,除了强势下的疲惫,还有一种不被理解的孤独感。她或许不是不爱沈确,只是她的爱,带着太多她认为“正确”的框架和标准。
沈确沉默了片刻,眼底掠过一丝复杂:“她习惯了掌控。我父亲去世早,沈家内忧外患,是她和奶奶一起撑过来的。她认为她规划的路,才是对沈家、对我最好的路。我的‘叛逆’,在她看来,不仅是挑战她的权威,更可能将沈家带入‘不可控’的风险。”
他牵起我的手,走向茶厅外:“但她的路,未必是我的路。沈家的未来,需要新的活力和更坚实的根基,而不是固守旧有的联姻模式。走吧,我们回家。”
回家。碧云湾。
这一次,回到那个曾经让我觉得冰冷疏离的别墅,心境已全然不同。它依然豪华空旷,但因为身边有了沈确,空气里似乎也多了些暖意。
陈姨大概是听到了风声,什么都没问,只是将主卧重新布置了一番,换上了更温馨的床品,在床头摆上了新鲜的百合。我的衣物和用品,也被沈确默许地挪了一部分过来。客卧依然保留,但显然,这里将是我们共同的空间。
晚上,我们相拥而眠。没有更多的话语,只是静静地感受着彼此的体温和心跳,在经历了一场家庭风暴后,这种无声的陪伴比任何甜言蜜语都更让人安心。
接下来的日子,平静而充实。我正式接手了海外市场拓展部。部门初创,千头万绪。我需要组建核心团队,敲定办公地点(暂时设在国内总部,未来视业务发展在欧洲设立分支机构),梳理业务流程,最重要的是,重新启动与德国t公司的接触。
基于之前沈确提供的思路和我自己修订的方案,我精心准备了一份新的合作建议书。不再提“收购”,而是强调“技术合资”与“市场共生”。重点突出了以解决国内某汽车巨头柔性生产线控制难题为起点的“示范项目”,并详细规划了联合研发团队架构、知识产权共享机制和长期收益分成模式。
我将这份建议书发给了孙副总,并抄送了相关的技术、财务负责人。孙副总很快回复,表示方案思路有很大突破,让我尽快与t公司方面建立正式沟通渠道。
这并不容易。之前的“泄密”风波虽然澄清,但难免在对方心中留下疑虑。而且,周薇薇和王副总的陷害,是否与t公司内部某些人有关联,也未可知。我需要更加谨慎。
我通过之前建立联系的欧洲技术主管,委婉地表达了希望与t公司决策层,特别是首席技术官施耐德博士直接沟通的意愿,并附上了新建议书的摘要。对方回复得比较官方,表示会转达,但并未给出明确时间表。
我知道,这需要耐心,也需要契机。
与此同时,我与沈确的关系,在公司内部和有限的社交圈里,已经不再是秘密。虽然按照沈母的要求,我们没有主动公开,但有心人自然能看出端倪。沈确毫不避讳地每天接送我上下班(在我强烈要求下,改成了送到公司附近街角),偶尔中午一起吃饭,晚上更是同进同出碧云湾。
公司里的目光变得更加复杂。羡慕、嫉妒、巴结、不屑……种种皆有。但我已学会淡然处之。我的底气,来自于我刚刚用实力洗刷的冤屈,来自于孙副总的信任和支持,更来自于沈确毫无保留的尊重和爱护。他从未试图干涉我的工作,甚至在几次我遇到棘手的跨部门协调问题时,也只是在我主动询问时,给出一些中肯的建议,绝不越俎代庖。
这种尊重,让我倍感珍惜,也让我更加努力,想要配得上他的信任,更想要证明,我林晚的价值,不仅仅在于“沈太太”这个身份。
沈母那边,自那晚不欢而散后,暂时没有新的动静。沈确每周会例行回老宅陪她吃一两次饭,偶尔也会带上我。气氛依旧不热络,沈母对我客气而疏离,但至少没有再当面提出苛刻的条件或激烈的反对。我想,这或许是沈老太太在其中起了作用,也或许是沈确私下的沟通起了效果。又或者,沈母在观望,在等待我们露出“破绽”。
日子在忙碌和表面的平静中滑过。直到一周后,一个突如其来的消息,打破了这份平静。
那天下午,我正在会议室和初步筛选出来的几位潜在团队成员面试,苏晓突然神色紧张地推门进来,对我使了个眼色。
我暂停面试,走出会议室。
“晚晚,你看这个!”苏晓把手机递给我,屏幕上是一个财经新闻app的推送,标题赫然是:“沈氏太子爷隐婚对象曝光?疑似前‘泄密案’女主角,职场逆袭背后是否有资本推力?”
文章内容捕风捉影,将我和沈确的关系半遮半掩地曝了出来,重点渲染了我刚刚获得晋升的背景,以及之前“泄密”风波(虽然已澄清)的戏剧性,暗示我的升迁可能与沈家的影响力有关,并非完全凭借能力。文章还配了几张偷拍的照片,有我和沈确在街角分别时他替我拢头发的画面,有我们晚上一起步入碧云湾的背影,甚至有一张我在公司楼下上沈确车的模糊侧影。
写得很有技巧,没有直接下定论,但字里行间充满了引导和暗示,很容易让人产生联想。
我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手指冰凉。该来的还是来了!是周薇薇那边不甘心?还是沈母的反击?抑或是沈确商业上的对手?
“什么时候发的?”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十分钟前!已经有好几个财经号转发了!下面评论……不太好听。”苏晓忧心忡忡。
我立刻回到办公室,关上门,拨通了沈确的电话。电话几乎立刻被接通。
“看到了?”沈确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但平静之下是压抑的怒意。
“嗯。你那边有什么消息?是谁干的?”我问。
“张澈已经在查了。首发是一个和沈氏有过节的小媒体,但背后肯定有人指使。手法很专业,时机也挑得很准。”沈确顿了顿,“我母亲那边,我刚联系过,她否认了。但我不能完全排除她身边的人,或者周家残余势力的可能。另外,不排除是冲着我来的,想通过打击你来给我制造麻烦。”
我的心沉了沉。最坏的情况,多方势力混杂。
“现在怎么办?”我问,“需要我出面澄清吗?”
“暂时不用。”沈确果断道,“你保持正常工作,不要回应任何媒体的询问。陈律师会以沈氏集团和我个人名义,向首发媒体和主要转载平台发出律师函,要求删除不实报道并道歉。同时,我们会准备一份正式的声明,择机发布。”
“声明内容?”
“会澄清我们的婚姻关系属于个人隐私,强调你的晋升完全基于公司正规程序和你的专业能力,并出示孙副总和公司董事会对你能力的评价作为佐证。对于恶意揣测和侵犯隐私的行为,保留法律追诉权。”沈确思路清晰,“但声明发布需要时机,现在热度刚起来,贸然回应可能会引发更多猜测。我们先让子弹飞一会儿,看看对方还有什么后手,同时搜集证据。”
“好,我听你的。”我知道,在舆论公关方面,沈确和他的团队比我专业得多。
“晚晚,”沈确的声音柔和下来,“别担心,也别去看那些评论。做好你该做的事。记住,你背后有我,有整个沈氏法务和公关团队。这种程度的舆论风波,伤不了我们。”
他的笃定给了我莫大的安慰。“嗯,我知道。你也是,别太生气,注意身体。”
挂了电话,我深吸几口气,调整好表情,重新回到会议室,继续未完的面试。我不能乱,尤其是在我的团队面前。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下午晚些时候,我正在审核一份供应商资料,内线电话响了,是前台。
“林总,楼下有位女士,自称是沈总的母亲,姓沈,说想见您。”前台小姑娘的声音有些迟疑和紧张。
沈母?她竟然直接找到公司来了?她想干什么?
我的心猛地一跳,但很快镇定下来。该面对的,躲不掉。
“请她到三号会客室,我马上下来。”我对前台说,然后整理了一下衣着,补了补妆,确保自己看起来专业而从容。
下楼,走向会客室。隔着玻璃门,我看到沈母端坐在沙发上,穿着一身优雅的浅灰色套装,妆容精致,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她独自一人,没有带助理或司机。
我推门进去,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阿姨,您怎么来了?快请坐。”我示意秘书倒茶。
沈母微微颔首,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几秒,像是在评估什么。秘书送上茶水后,退了出去,关上了门。
会客室里只剩下我们两人。
“坐吧。”沈母开口,语气平淡。
我在她对面坐下,脊背挺直,不卑不亢。
“新闻看到了?”沈母开门见山。
“看到了。”我坦然承认。
“有什么想法?”
“清者自清。我相信公司会公正评价我的能力,也相信法律会维护我们的合法权益。”我回答。
沈母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动作优雅:“清者自清?林晚,你还是太年轻。这个圈子,从来不是非黑即白。众口铄金,积毁销骨。你的能力或许是真的,但有了沈确这层关系,在别人眼里,就永远打上了问号。这次是捕风捉影的报道,下次呢?如果被人拍到更‘确凿’的证据,或者编造出更不堪的故事,你怎么办?沈确怎么办?沈家的脸面往哪搁?”
她的话,像冷水浇头。我知道她说的是现实,是上流社会最喜欢也最擅长的游戏——用舆论毁掉一个人。
“所以,阿姨您的意思是?”我直接问。
“我的意思,那天晚上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沈母放下茶杯,目光锐利,“你继续留在职场,留在阿确身边,这样的麻烦只会源源不断。这次我们能压下去,下次呢?下下次呢?你能保证每一次都全身而退?阿确的事业正在关键期,沈氏也面临着新一轮的竞争,任何负面舆论都可能被放大,成为攻击他的武器。你,就是那个最显眼的靶子。”
她顿了顿,语气放缓,却更显压迫:“林晚,我不是不讲道理的人。我承认,你有能力,也有韧性。但有时候,选择比努力更重要。离开职场,安心做沈太太,辅佐阿确,为沈家生育继承人。这才是对你,对阿确,对沈家,最稳妥、最有利的选择。只要你答应,我可以动用一切资源,帮你平息这次的舆论,并且保证,以后不会再有人敢拿你和阿确的关系做文章。沈家儿媳这个身份带给你的,远比你在职场拼杀十年得到的更多,也更安稳。”
又是这一套。用安稳和利益,诱惑我放弃自我。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有些悲哀。她一辈子活在沈家的框架里,用她的方式守护着沈家,也试图将所有人都框进她认为正确的模子里。她或许是真的为了沈确和沈家好,但她不明白,真正的守护,不是剥夺所爱之人的翅膀,而是给予她飞翔的天空和并肩作战的勇气。
“阿姨,”我缓缓开口,声音清晰而坚定,“谢谢您的好意。但我还是那句话,工作是我的底线。它不仅仅是一份收入,更是我作为独立个体存在的证明,是我和这个世界对话的方式。沈确爱我,爱的正是这个在职场努力拼搏、不轻易妥协的林晚,而不是一个依附于他、失去自我的影子。”
我看到沈母的眉头蹙起。
“至于您说的麻烦和风险,我承认它们存在。”我继续道,“但我认为,夫妻本该是同舟共济的伙伴。有风浪,一起扛;有暗箭,一起挡。而不是因为害怕风浪和暗箭,就让我永远躲在他的身后,甚至折断自己的桨。那样的安稳,我不要。我相信沈确,也不需要那样的‘保护’。”
“至于沈家的脸面,”我迎着她不悦的目光,“我认为,沈家的脸面,不应该建立在牺牲家庭成员个人追求和幸福的基础上。一个尊重成员选择、支持彼此成长、拥有真情实感的家庭,才是真正有面子、有里子的家族。我相信,这也是奶奶所希望的。”
我搬出了沈老太太,沈母的脸色更加难看。
“冥顽不灵!”沈母猛地站起身,胸膛微微起伏,显然动了真怒,“林晚,我给过你机会了。是你自己不要。那就别怪我没提醒你。未来的路,是你自己选的。但愿你和阿确那点所谓的‘真情’,能经得起现实的考验!”
说完,她不再看我,转身,踩着高跟鞋,挺直脊背,大步离开了会客室。
门被关上,发出不轻不重的声响。
我独自坐在会客室里,端起已经微凉的茶杯,喝了一口。茶水苦涩,却让我更加清醒。
我知道,我和沈母之间,已经没有转圜的余地。她的反对,从暗处走到了明处,未来可能会更加直接和激烈。
但我不后悔。如果为了所谓的“安稳”而放弃自我,那我和沈确之间,还能剩下什么?一段建立在妥协和牺牲基础上的关系,又能走多远?
手机震动,是沈确发来的信息:“我妈去公司找你了?你没事吧?”
我回复:“嗯,刚谈完。我没事。别担心。”
很快,他直接打了电话过来。
“她说什么了?”沈确的声音带着关切。
我把沈母的话简单复述了一遍。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传来沈确低沉而坚定的声音:“晚晚,你做得很好,说得也很好。我的妻子,不需要向任何人妥协,包括我的母亲。你的翅膀,谁也折不断。舆论的事,交给我。你只管飞你的。”
他的信任和支持,像温暖的阳光,驱散了沈母带来的寒意。
“嗯。”我轻声应道,眼眶有些发热,“我们一起。”
挂了电话,我望向窗外。城市高楼林立,天空湛蓝。前路依然布满荆棘,但有他在身边,有我们共同的信念,我便无所畏惧。
新的征程已经开始,暗影也随之而来。
但我林晚,不再是那个在便利店仓惶接受协议、在职场战战兢兢、在豪门面前自卑怯懦的女人。
我是洗刷了冤屈、凭实力赢得尊重的林总。
我是与沈确并肩而立、共同面对风雨的伴侣。
我是我自己的主宰。
风浪,来吧。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