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暗流与裂隙
我是那个刚刚在年会上被“丈夫”用天价珍珠耳环高调示爱的沈太太,却在凌晨两点,独自回到了自己那套五十平米、许久未住人的小公寓。
冰冷的空气,熟悉的陈设,还有镜子里那个妆容精致却掩不住满身疲惫的女人。一切都在无声地嘲笑着几个小时前的衣香鬓影、觥筹交错。
我拧开水龙头,用冷水狠狠地洗了把脸。水珠顺着脸颊滑落,带走了些微的脂粉,也让我混沌的头脑清醒了几分。抬起头,镜中的女人眼神恢复了惯有的冷静,甚至有些过分的冷冽。
手指摸向耳垂。那对温润的珍珠耳环在年会后就被我摘下,妥帖地放回了丝绒盒子里,此刻正静静地躺在我的手包内层。它们很美,价值连城,是无数女人梦寐以求的珍品。可对我来说,它们更像一个烫手的山芋,一个无声的提醒——提醒我那个金光闪闪却危机四伏的世界,提醒我沈确那令人捉摸不透的态度,更提醒我,这一切都建立在脆弱如纸的协议之上。
“谢礼”。他说那是谢礼。
也好,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省得我胡思乱想。
我换下那身昂贵的礼服,随手扔在沙发上,像丢弃一件不合时宜的戏服。换上自己洗得发旧的棉质睡衣,倒在熟悉的床上。身体的疲惫如山压来,但大脑却异常活跃,年会上的种种画面不受控制地闪现:沈确在舞池中专注的眼神,周薇薇挑衅又委屈的脸,沈母冰冷含笑的注视,聚光灯打在身上的灼热感,还有那对在丝绒盒子里泛着幽光的珍珠……
混乱,荒诞,不真实。
我抓起枕头蒙住脸,试图隔绝这些纷乱的思绪。不知过了多久,才在极度的困倦中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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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是周日,我睡到日上三竿才醒。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房间里漂浮着细小的尘埃。没有陈姨准备的早餐,没有需要应付的沈家长辈,只有彻底的安静和……自由。一种带着些许凄凉的自由。
手机上有几条未读消息。陈姨问我是否回去用午饭,说先生早上出门前问起我。沈确发了一条:“醒了?昨晚睡得好吗?”时间是上午十点。
我看着那条信息,没有立刻回复。心里有种说不出的别扭。他这算什么?合作伙伴的事后关怀?
最终,我回了陈姨:“谢谢陈姨,今天不过去了,有点事。”对沈确,我只回了一个字:“嗯。”
然后,我起身,开始打扫这个积了一层薄灰的小窝。擦地,整理书架,给绿萝浇水。这些简单重复的体力劳动,意外地让我感到平静和踏实。仿佛通过触摸这些实实在在的、属于我的东西,才能确认自己的存在,确认那个在碧云湾和年会舞台上扮演“沈太太”的林晚,并不是我的全部。
下午,苏晓杀了过来,手里拎着奶茶和炸鸡,一进门就大呼小叫:“我的天!林晚你火了!我朋友圈都刷爆了!沈氏年会,太子爷沈确为博红颜一笑,天价拍下古董珍珠耳环!有图有真相!”她把手机怼到我面前。
照片拍得有些模糊,但能清楚地看到沈确拿着丝绒盒子走向我,我接过盒子时脸上那瞬间的怔忪,以及他揽着我肩膀时,侧脸上那丝极淡的、却不容错辨的……温柔?
我移开目光,拿起一块炸鸡啃了一口:“八卦而已,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八卦?这简直是言情小说照进现实!霸道总裁豪掷千金为哪般?”苏晓凑过来,眨巴着眼睛,“说真的,晚晚,沈确对你……是不是来真的了?那眼神,那举动,可不像是演戏啊!而且,演戏有必要花那么多钱吗?”
我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苏晓的话,戳中了我心底最不愿深究的疑窦。
“晓晓,”我放下炸鸡,擦了擦手,语气认真,“我和沈确之间,是一份白纸黑字、条款清晰的协议。一年,五百万,互不干涉。任何超出这个范围的情感投入,都是愚蠢的,也是危险的。尤其是对我而言。”
苏晓脸上的兴奋褪去,换上了担忧:“可是晚晚,感情这种事,不是你想控制就能控制的。我看得出来,你对他……”
“我没有。”我打断她,语气有些急促,“我不会让自己有。”
苏晓看着我,叹了口气,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说:“好吧好吧,不说这个。那说说工作,你年后什么打算?刘胖子那边有什么动静?”
“还没具体说。不过,”我顿了顿,“我打算主动争取公司新成立的那个海外市场拓展部的职位。”
“海外?”苏晓瞪大眼睛,“你要走?去多久?”
“初步计划是常驻,至少两到三年。”我平静地说出这几天反复思考的决定,“华南项目让我积累了些跨境合作的经验,公司这个新部门急需有实战经验的人。而且,”我看着苏晓,“离开这里,对我,对……这段协议婚姻,或许都是最好的选择。”
一年之期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继续待在同一个城市,同一个屋檐下,面对沈家复杂的环境和沈确那令人困惑的态度,我怕自己真的会失控。离开,拉开物理距离,或许能让一切回归纯粹的交易本质。等一年期满,离婚,拿钱,我人在海外,可以更从容地开始新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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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晓沉默了很久,才低声说:“你想清楚了?一个人去海外,很辛苦的。而且……你和沈确的协议怎么办?分居两地,沈家那边能同意?”
“协议里没有规定必须同住。只要定期‘合体’应付检查就行。”我说,“至于沈家……沈确会处理好。”说这话时,我心里并没有底。但这是我目前能想到的,最能保护自己、也最体面的出路。
“晚晚,”苏晓握住我的手,“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但是,别太逼自己。有时候……给自己一个机会,也给别人一个机会,未必是坏事。”
我知道她指的是什么。但我只是笑了笑,没接话。
机会?我和沈确之间,从一开始,就不存在给彼此机会的选项。我们的相遇,本就是一场各取所需的算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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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我准时回公司上班。一进办公室,就感觉到气氛微妙的不同。之前或明或暗的打量和议论似乎少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掺杂着敬畏和疏离的态度。显然,年会上的那一幕,已经通过某种渠道传开了。“沈太太”这个标签,比华南项目的成功,更具有震慑力。
刘总见到我,笑容比之前更加热络,甚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讨好:“林晚来了!快坐快坐!华南项目的后续报告我看了,非常出色!董事会那边都点名表扬了!”
“刘总过奖了。”我在他对面坐下。
“不过奖,一点都不过奖!”刘总搓着手,“林晚啊,经过这次华南的锻炼,你的能力大家有目共睹。年后呢,公司有几个重要的岗位调整,我向上面极力推荐了你。一个是总经办副主任,负责协调几个重点事业部;另一个呢,就是新成立的海外市场拓展部,需要一位有魄力、有经验的负责人,常驻欧洲,开拓新市场。”
他看着我,眼神里带着试探:“这两个位置,前景都非常好。总经办这边,更贴近核心决策层,发展空间大;海外那边呢,挑战也大,但自主权高,做出成绩就是实打实的资本。你怎么考虑?”
我心中微动。海外部的职位,果然放出来了。而且听刘总的语气,似乎更倾向我去总经办?是想把我放在眼皮子底下,好控制?还是忌惮我“沈太太”的身份,不敢放得太远?
“刘总,感谢您的信任和推荐。”我斟酌着词句,“我个人对海外市场拓展很感兴趣,也有华南项目积累的一些经验。如果公司认为我可以胜任,我愿意接受这个挑战。”
刘总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手指在桌上敲了敲:“海外啊……这个决定可要慎重。一去至少两三年,条件艰苦,离家又远。你刚结婚不久,沈总那边……能同意吗?”
果然,搬出沈确了。
“工作上的事,我自己能做主。”我语气平静,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相信沈先生也会支持我的职业发展。”
刘总看着我,眼神闪烁,最终哈哈一笑:“好!有志气!既然你这么有信心,那我就把你的意向报上去!不过最终任命,还得上面拍板。”
“我明白,谢谢刘总。”
走出刘总办公室,我知道,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这个海外职位,不会那么轻易落到我手里。但我必须争取。
下午,我收到了沈氏“曦光”慈善基金会发来的邮件,邀请我作为“特邀理事”,参加本周五下午的季度工作会议和之后的慈善晚宴。邮件措辞礼貌,但透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该来的还是来了。我叹了口气,回复确认出席。
晚上,我犹豫再三,还是回了碧云湾。总不能一直躲在自己的公寓里。
陈姨很高兴,准备了一桌我喜欢的菜。沈确没有回来吃晚饭,陈姨说他晚上有应酬。
我一个人吃完饭,在书房查了些关于海外市场拓展的资料,又看了看“曦光”基金会的公开年报和近期活动。直到快十点,楼下才传来动静。
沈确回来了,身上带着淡淡的酒气,但眼神清明。他直接上了楼,敲响了我的房门。
我打开门。他站在门外,换了家居服,头发微湿,像是刚洗过澡。脸上带着倦色,但目光落在我身上时,却很专注。
“回来了。”他说。
“嗯。”我让开身子,“有事?”
他走进来,在沙发椅上坐下,揉了揉眉心。“基金会周五的会议和晚宴,邀请函收到了?”
“收到了,我会准时参加。”
“嗯。”他停顿了一下,“晚宴需要男伴,我陪你。”
“好。”我没有反对,这是协议内容。
又是一阵沉默。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酒气和沐浴露的清香,混合成一种有些暧昧又有些尴尬的氛围。
“听说,”沈确忽然开口,声音有些低沉,“你在公司,想争取海外部的职位?”
我心头一跳。他的消息果然灵通。是刘总那边透的风?还是他在公司有眼线?
“是。”我没有否认,“我觉得是个不错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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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确抬眼看我,眼神深邃,看不出情绪:“常驻欧洲?至少两三年?”
“公司是这么计划的。”
他沉默了,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击着,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半晌,他才说:“为什么想去?国内发展不好吗?或者,”他顿了顿,“沈氏旗下也有海外业务,如果你有兴趣……”
“不用。”我打断他,语气有些生硬,“我想靠我自己。而且,沈总,这是我们公司内部的人事安排,我想我有权自己做决定。”
这话说得有点冲。但我必须表明态度。我不希望他插手我的职业选择,那会让一切变得更复杂。
沈确的脸色沉了下来,眼神也变得锐利:“林晚,我不是要干涉你。但你要清楚,你现在是沈太太。长时间分居海外,会引起不必要的猜测和麻烦。奶奶那边,我母亲那边,都不会同意。”
又是沈家。又是那些规矩和体面。
一股无名火窜上心头。我压抑着怒气,尽量让声音保持平稳:“沈总,我们签的是婚前协议,不是卖身契。协议里只规定了必要场合的配合,没有规定我必须放弃自己的事业和人生规划,留在国内做一只符合沈家期待的笼中鸟。一年之期,我会履行我的义务,但也请你尊重我的个人选择。”
“笼中鸟?”沈确重复这个词,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的事情,他站起身,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眼神里带着怒火和被冒犯的冷意,“林晚,我什么时候限制过你的自由?碧云湾你想回就回,想走就走,工作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我干涉过吗?你现在跟我说笼中鸟?”
他逼近一步,气息灼热:“你去海外,真的是为了事业?还是为了躲我?躲开这段让你觉得屈辱、觉得是‘卖身’的协议婚姻?”
我被他的话刺中,呼吸一窒,下意识地后退,脊背抵住了冰凉的墙壁。
“我没有……”我的辩解苍白无力。
“没有?”沈确冷笑,那笑容里带着我看不懂的痛苦和自嘲,“从华南回来,你就一直在躲。年会那天,跳完舞你立刻退开,收到耳环你满脸防备,昨晚直接回自己公寓。林晚,我在你眼里,是不是就只是一个冷血的、用钱买你一年时间的雇主?连稍微靠近一点,都让你觉得恶心?”
他的话像一把钝刀,割开我一直试图掩盖的慌乱和动摇。我不是觉得他恶心……我是害怕。害怕他偶尔流露的温柔是假的,害怕自己会当真,害怕最后摔得粉身碎骨。
“沈确,”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我们之间,从一开始就说得很清楚。是合作,是交易。保持距离,对彼此都好。感情用事,只会让事情变得复杂,让一年后的分开变得难看。”
“感情用事?”沈确盯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林晚,你敢看着我的眼睛说,你对我,一点感情都没有?年会那天,舞池里,你看着我时的眼神,也是演出来的?”
我被他逼问得无处可逃,心脏狂跳,脸颊滚烫。我想否认,想大声说是的,都是演的!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我的沉默,似乎让他更加愤怒,又像是确认了什么。他猛地抬手,撑在我耳侧的墙壁上,将我困在他的气息范围之内。
距离太近了,近得我能看清他眼底翻涌的激烈情绪,近得能感受到他身体的温度和压抑的呼吸。
“林晚,”他的声音低哑下去,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疲惫,“协议是死的,人是活的。这一年,我们住在同一个屋檐下,一起应付奶奶,一起出席场合……就算最开始是交易,难道这几个月,对你来说,就真的一点意义都没有?就只是冷冰冰的条款和五百万?”
他的质问,像重锤敲在我心上。没有意义吗?那些他偶尔递来的温水,深夜书房亮着的灯,机场匆匆一面的叮嘱,舞池里引领的掌心温度,还有他此刻近在咫尺的、带着痛苦和困惑的眼睛……
我的心防,在这一刻,出现了清晰的裂痕。
但长久以来对自我的保护机制,还是让我在最后关头,竖起了尖刺。
“沈总,”我偏过头,避开他灼人的视线,声音干涩,“现在讨论这个,没有意义。一年后,我们桥归桥,路归路。现在投入感情,是愚蠢的。请你……让开。”
最后三个字,我说得很轻,却用尽了我所有的力气。
沈确的身体僵住了。撑在墙上的手,指节用力到发白。他死死地盯着我侧过去的脸,呼吸粗重。
时间仿佛凝固了。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终于,他缓缓地放下了手,后退了一步,拉开了我们之间那令人窒息的距离。
他脸上的所有情绪,愤怒,痛苦,困惑,都在瞬间褪去,恢复了惯有的、冰冷的平静。只是那双眼睛,黑沉沉的,像望不见底的寒潭。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声音平淡无波,“如你所愿。”
说完,他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我的房间。
门被轻轻带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我靠着墙壁,浑身发软,慢慢地滑坐在地板上。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我蜷缩起来,把脸埋在膝盖里。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温热地浸湿了睡裤的布料。
我哭什么呢?哭他的不理解?哭自己的口是心非?还是哭这段从一开始就注定混乱不堪的关系?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那道横亘在我们之间的冰墙,似乎因为刚才激烈的碰撞,出现了更深的裂痕。但裂痕之下,涌出的不是温暖的泉水,而是更冰冷的、令人绝望的寒意。
我们都在害怕。他害怕什么?是害怕动心后的失控,还是害怕重蹈某些覆辙(比如书房照片里的女人)?而我,害怕的是失去自我,害怕沉溺于一场虚幻的温暖,最后梦醒时分,发现自己一无所有,连原本拥有的一点可怜的自尊和方向都丢了。
这场以“合作”为名的婚姻,正在失控的边缘摇摇欲坠。
而周五的基金会活动,就像一场新的考验,等待着我们戴上面具,继续演出。
只是,面具之下,那颗已经开始动摇的心,还能支撑多久?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