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刚亮，营中炊烟升起。我坐在中军帐内，手边炭盆余烬未冷，昨夜篝火的暖意还在身上，可心里那点松快劲儿已经淡了。老将军拄枪站在帐口，背对着外面走动的士兵，没说话，也没动。
传令兵进帐时脚步比平时重。他抱拳行礼，声音压得低：“将军，消息传开了。”
我知道他会说什么。和约签了，铁匣封了，文书送走了。这种事瞒不住，也不该瞒。但传得多快、传成什么样，就不是我们能管的了。
“朝廷那边有动静？”我问。
“已有议论。”传令兵顿了半拍，“几位大臣在朝会上称此约为安邦之策，说边境十年战乱，百姓苦久，如今能以一纸文书换安宁，实乃大幸。”
我点头。这话说得不假。那些人坐在殿上喝茶议事，自然希望少打仗、多省事。只要不出乱子，谁不愿意落个太平名声？
“还有呢？”
传令兵低头道：“也有言官上奏，说渤辽狼性难改，今日低头是因兵疲粮尽，若其缓过气来，必再犯境。他们担心和约不过是一纸空文。”
我没吭声。老将军这时转过身来，脸上皱纹深了一道。他看了我一眼，又看向传令兵：“还有别的风声吗？”
“有。”传令兵抬眼，“斥候回报，渤辽境内已有异动。主战派将领在几处城池集会，扬言‘唐使胁迫签约，辱我国体’，有人已在调兵遣将，说是‘为将来做准备’。”
帐内一下子静下来。
我知道渤辽内部不稳。拓跋言不是傻子，他敢签字，就说明他知道打不下去了。可有些人不怕打输，就怕没仗打。他们在战场上捞功劳，在战时掌权柄，和平一起，他们的刀就得收进鞘里——这种人，最恨停战。
老将军慢慢走到案前，伸手抚过摊开的舆图。他的手指从边界线一路划到王庭位置，停住。
“喜者见安，忧者见危，皆人之常情。”他说。
我看着他。这话听着平淡，可分量很重。他是打了一辈子仗的人，知道仗怎么起，也明白仗怎么收。他知道人心靠不住，哪怕签了字、按了印，只要底下那股劲儿没散，火苗一点就着。
“咱们昨夜守着那堆火，是为了让他们笑出来。”我说，“可笑完了，还得睁眼看路。”
老将军点头：“你明白就好。现在不是歇的时候。”
我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指尖落在石渠渡的位置。那里昨晚还只是图纸上的一个点，今天就已经成了两边都在盯的地方。
“朝中有人赞，有人疑，这不奇怪。”我说，“但疑心一起，就会往下传。下面的兵会想，是不是真能安生？百姓会想，会不会哪天又要逃难？连我们自己人，也可能动摇。”
老将军没接话，只把枪杆轻轻往地上一顿。
我知道他在等我说下去。
“我军刚归营，民心初定。”我继续道，“要是朝廷吵翻了天，说这约不能信、那人靠不住，底下的人听了，难免慌。一旦人心乱了，不用敌人动手，自己就先垮了。”
老将军缓缓坐下，手扶枪杆，闭上眼，像睡着了。其实我知道他耳朵竖着，每一句都听进了去。
“更得留意彼邦异动。”他忽然开口，声音低却清楚，“主战者不甘束甲，必寻隙而动。他们不会明着撕约，可暗地里使绊子、造流言、煽军心，都是手段。眼下这份安静，不过是暴风雨前头那一阵风。”
我盯着舆图，没移开眼。上面的山川河流我都走过，每一条线都沾过血。我知道这片土地经不起再来一次大战。可我也知道，有些人不在乎这个。他们在乎的是权、是利、是谁说了算。
“我们现在做什么？”我问。
“不急。”老将军睁开眼，“先察后动。看他们怎么说，看他们怎么做。风往哪吹，咱们才知道该怎么挡。”
我懂他的意思。现在不是出招的时候。我们刚拿下一场谈判，不能再显得咄咄逼人。可也不能装聋作哑，任由谣言四起、猜忌横行。
“那就盯着。”我说，“派人留意朝议动向，查清哪些人在说什么；加派斥候沿边巡查，不只是看兵马调动，更要听民间传言、军中议论。”
老将军微微颔首：“对。话比刀快，得先听见风声。”
传令兵应了一声，正要退出去，我又叫住他：“别张扬。就说例行巡查，日常轮值，别让人觉得我们在防什么。”
他点头退下。
帐里只剩我和老将军。炭盆里最后一块木头裂开，发出轻微的“噼啪”声。晨光从帐帘缝隙照进来，落在舆图一角，映出一片模糊的亮斑。
“你觉得拓跋言能扛得住？”我问。
“不好说。”老将军低声道，“他签字那一刻，就已经把自己摆在了风口上。回国之后，主战派不会放过他。轻则贬职削权，重则命都难保。”
我捏了下手心。那个男人昨夜抱着木匣离开时，背影挺直，可脚步有些虚浮。他不是不怕，他是知道自己回不去从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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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还是签了。”我说。
“因为他知道，再打下去，死的就不止是他一个。”
帐外传来巡哨的脚步声，整齐而轻缓。新的一天已经开始运转。士兵们在整队，伙夫在烧饭，文书在誊抄昨日的记录。一切如常，仿佛昨夜那场签署仪式不过是日常公事。
可我知道不是。
那份合约不是结束，而是开始。它把两个国家暂时绑在了一条船上，可船底下还有暗流，还有礁石，还有随时可能凿穿船底的手。
“我们得准备好。”我说。
老将军睁开眼，目光沉稳：“早准备了一辈子。”
我没有再说话。站在舆图前，我能感觉到肩上的重量又重了几分。昨夜篝火旁的笑声还在耳边，可我已经不能再回头看了。
老将军坐着不动，手搭在枪杆上，眼皮又垂了下去。他像是在养神，又像是在想很远的事。风吹动帐帘，掀起一角，阳光扫过他的白发，一闪即逝。
我依旧站着，脚没挪，脊背也没弯。
外面有人喊号子，是工兵在修整辕门。远处马厩传来一声马嘶，紧接着被压了下去。一切都平平常常，没有惊动任何人。
可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变了。
朝廷的议论会越来越多，渤辽的反对声也不会停。有人盼着和平，有人怕着和平，还有人恨着和平。而我们要做的，就是在这片喧嚣里，守住一个事实——
约已签，界已定，话已说尽。
接下来，看他们怎么出牌。
我伸手摸了下腰间剑柄，冰冷依旧。
剑不出鞘，也不离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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