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已铺满主帐,油灯熄了,窗棂透进的光线落在案几上,映出两份并排的绢册。一份是昨夜封存的《边境互市共管草案》,另一份是刚铺开的空白竹简。我坐在主位,手指轻敲案角,目光落在对面空着的席位上。
拓跋言掀帘而入,脚步比昨日稳,披风上的露水干了,脸色依旧发白,但眼神不再游移。他走到案前,将手中那份草案副本轻轻放下,又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压在边上。
“陆帅。”他开口,声音低却清晰,“昨夜签字后,我在营中一夜未眠。大框架已定,可细处若不厘清,落地时仍会生乱。”
我点头:“正是此意。你我今日不必谈‘要不要’,只谈‘怎么行’。”
他坐了下来,脊背挺直,双手搭在膝上:“您先说。”
我伸手抽出地图,摊在案面。柳集镇、赤岭口、石渠渡三地已被红笔圈出,边界线用墨线勾勒得清楚。我指尖点在柳集镇中央:“此处南北三里为互市区,中间立界碑,唐渤各据一侧。两边设检查棚,货物进出必经查验。”
他俯身细看,眉头微皱:“北区能否再扩半里?我方商队多赶牛车,装卸需地。”
“不行。”我摇头,“北区靠山,林密坡陡,视线遮挡。若扩区,巡查官难控全场。去年冬,有私贩借林掩护运铁料,就是从北侧绕过的。”
他沉默片刻,抬眼:“那每日巡查如何安排?”
“每处市集,唐渤各派两名稽查官,联合执勤。辰时到酉时轮班,双人同行,一唐一渤,记录互签。单人不得执法,违者视同越权。”
他思索着:“若遇争执,当场录供,三日内会审——这条已写入草案。可若一方稽查官不服调度,私自增员呢?”
“派驻人数上限五人,写明任期三个月。”我接过话,“期间享外交豁免,住宿由我方提供独立营房,饮食自理,严禁携带武装随从。若有违规,立即召回,并记入履约档案。”
他抬头:“营房是否共享?”
“不共享。”我答得干脆,“分建东西两院,中间设公道通行。彼此可见,互不侵扰。若需沟通,须在指定会面亭内进行,双方至少两人在场。”
他缓缓点头,在纸上记下几笔。片刻后又问:“轮值周期可否灵活?若有人病故或急召回国……”
“可换人,但须提前通报,新人入境需备案,经对方稽查司长签字认可后方可履职。无许可者,不得进入市集范围。”
他提笔写下,顿了顿:“若我方官员受欺,投诉无门?”
“每月初五,双方主官会晤一次,专议争议事项。投诉由稽查司提交,附证据文书,当面质对,七日内答复。重大不公,可提请边境联席会议复核。”
他终于露出一丝松动的神色,抬眼看向我:“这些细则,可入附录?”
“可。”我唤来军吏,“拟《实施细则附录草案》,两份誊抄,暂不盖印,待七日后正式签约时一并归档。”
军吏应声落笔,墨迹沙沙。
拓跋言看着纸页被填满,忽然道:“还有一事——巡查频率。”
“你说。”
“贵方草案写‘定期巡查’,何为定期?一日几次?路线是否固定?”
我从案下取出一张新图,铺开:“这是柳集镇巡查路线规划。每日四巡:卯时查早市准备,巳时查货物流转,未时查午间交接,戌时查闭市清场。路线不固定,由当日带队官抽签决定三条路线之一。”
他细看图纸,手指划过几条虚线:“若临时加巡?”
“可。但须双人联署申请,注明事由,报备至对方驻点。无故频繁巡查,视为骚扰商旅,记入考核。”
他轻吁一口气,像是卸下重担:“如此,倒是能防微杜渐。”
我没有接话,只盯着地图。他知道我在等。
果然,他又开口:“石渠渡那边,暖棚码头修到几成?”
“主体完工,三日内可启用。春汛前能保两季通航。你们若想改黑松坡,现在还来得及提。”
他摆手:“不必了。地形确不利,我已明白你的考量。”
帐内安静下来。军吏抄完最后一行,吹干墨迹,将两份纸页分别递给我们。
我接过,逐条看过,确认无误后放在一边。拓跋言也看了一遍,提笔在末尾签下名字,按下手印。朱砂印痕鲜红,与昨夜草案上的那一枚并列。
“还差一点。”他说,“人员派驻的具体名单,何时提交?”
“七日内,随中枢回音一同带来。每处五人,含正副稽查官各一名,记录员、验货员、联络员各一。名单须附职阶证明、过往履历、无犯罪记录三份文书。”
他点头记下:“若临时缺员,可否补报?”
“可补,但不得超过总人数三分之一。超员即违约。”
他苦笑:“你们算得太细。”
“不是算细,是不想留缝。”我说,“一条缝,就能钻进狼。”
他没再说话,只是把那份副本仔细折好,收入贴身衣袋。然后抬起头,看着我:“陆帅,这一套规矩,你是早想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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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去年冬天就开始推演。”我答,“每一条,都来自过去的血教训。”
他静了片刻,低声道:“我会把这份附录,一字不漏地带回去。”
我起身,走到帐口,掀开一角。外面营地如常,巡哨走过,马匹饮水,炊烟袅袅。一切平静,却又不同于往日。
“你走之前,”我回头,“还有没有别的疑问?”
他站起身,整理衣冠:“目前没有了。若途中想到,路上再补书信。”
“好。”
他抱拳,行礼,动作沉稳。转身走向帐门。
就在他伸手掀帘时,忽然停住,没有回头,只低声说了一句:“边界划分的地图,能否容我带一份草图回去?不是要改,是要说服他们——这界限,是怎么划出来的。”
我从案上抽出一张未署名的草图,走过去递给他。
他接过,手指抚过墨线,像是在确认某种真实。
“谢谢。”他说。
帘子落下,脚步声远去。
我回到案前,将我们的那份《实施细则附录草案》交予军吏:“存档,铁匣加锁,置于主帐西侧架上,与草案同置。”
“是。”
我坐下,拿起剑,抽出寸许,刃面映出自己的脸——眉间有倦色,眼神却清醒。剑收回鞘,蓝宝石在光下不动。
外面传来换岗的号令声,新的一班巡哨接替了旧人。阳光斜照进帐,移到了案几边缘。
我没有动。
等着七日。
等着回音。
等着这张纸上写下的秩序,能不能真的落地生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