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北岭吹来,带着林子深处的湿气,旗杆上的战旗被吹得哗啦作响。我站在了望塔下,手按剑柄,目光没离开过那片林影。副将带轻骑出发已有两个时辰,营地里一切照令执行:哨点加倍、巡更加密,弓上弦,刀出鞘,马不卸鞍。士兵们在各自岗位上走动,动作利落,没人说话,也没人松懈。
太阳偏西,云层压得更低,天色阴下来。西侧山谷方向忽然腾起一股烟尘,不高,但断续升起,像是有人在林边走动惊起了浮土。我眯眼盯着那处,心跳慢了一拍。
不是风扬的尘。
我抬手一挥,亲卫立刻上前。
“传令西侧哨岗,盯死那片林口,若有异动,即刻拉铃。”
亲卫应声而去。我转身踏上了望塔的木梯,三级、五级、八级,脚步沉稳。塔顶铺着厚木板,四角插着长矛,挂着灯笼。我抓起靠墙的望远镜筒——这是军师前些日子让工匠仿制的铜管,能看清三里外的人影。我举起筒,对准西侧山谷入口。
烟尘又起了。这次更近。
林子里钻出七八个人,穿着破旧布衣,背着竹筐,手里拄着木棍,像流民逃荒。但他们走得太齐,步伐一致,间距固定。再仔细看,竹筐是空的,肩头无汗,脚底干净,不像长途跋涉的人。
我放下铜管,低声骂了句。
“果然是来探路的。”
他们停在距西栅三百步外,分散站开,有人蹲下假装歇脚,有人抬头张望营寨布局,还有两人悄悄往两侧移动,似乎在测弓弩射程。
我立刻下令:“敲鼓三响,传信旗升空。”
鼓声咚咚响起,三声短促有力,全营瞬间响应。各岗哨兵迅速就位,弓手伏到掩体后,长枪手列阵于栅栏内侧。火把被点燃,沿着防线连成一线。陷坑旁堆好的油布也被挑开,引火物暴露在外,只等一点即燃。
西侧哨岗的警铃也响了,清脆急促,与鼓声呼应。
我对着传令兵吼:“通知士兵甲,带五名戍卒上前沿,强弩压阵,不许出寨,不许喊话,等我命令。”
传令兵飞奔而去。
不到一刻钟,士兵甲带着人到了西栅内侧。他一身普通铠甲,脸上沾着灰土,握枪的手关节发白。他抬头看向了望塔,我冲他点了下头,他立刻挥手,五名弓手拉开强弩,箭头对准林口方向。
敌探还在试探。其中一人突然举起手臂,做了个手势。
我立刻低喝:“放箭!”
五支弩箭破空而出,呈扇形落在敌探前方十步,激起一片尘土。那人猛地缩手,其余人立刻后退。
“再放两轮,逼他们退进林子!”
又是十支箭射出,一支擦过一人肩膀,那人惨叫一声,踉跄倒地。其他人不再犹豫,架起伤者,转身就往林子里跑。剩下一人落在最后,腿上中箭,爬了几步就被同伴拖走。
我盯着他们消失在林影中,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收弩,熄火把,留两盏灯。”
士兵甲没动,仍盯着林子。我冲他招手,他快步爬上了望塔。
“看得清楚吗?”我问。
他点头:“回将军,一共二十人,分三组,前后间隔五十步,明显是轮流试探。先出来那拨是诱饵,后面两拨才是探火力和路线的。”
我嗯了一声。这打法老套,但有效。渤辽将领想摸清我们有没有设伏、弓弩密度、反应速度,甚至想看看我们会不会追击。他不敢派大队,也不敢硬攻,只能用这种小股骚扰,一点点试我们的底线。
“你做得对。”我说,“宁可让他们多活一会儿,也不能暴露虚实。”
士兵甲低头:“属下明白。就是有点憋屈。明明能追出去砍了他们。”
我看了他一眼:“憋屈说明你还清醒。要是觉得轻松,那才是危险。”
他咧嘴笑了笑,没再说话。
我让他下去休息,自己留在塔上。天完全黑了,营地灯火通明,但外围一片漆黑。林子里再没动静,可我知道他们没走。那种安静太刻意,像野狗蹲在坟地外,等着棺材里的人断气。
半个时辰后,东侧高地传来一声鹰啼。
我心头一紧。那是我们设的暗哨信号——有人靠近。
我立刻抓起铜哨,吹了两短一长。这是最高戒备令。全营灯火骤然熄灭,只留几盏幽绿的磷火灯挂在旗杆上。弓手重新上弦,重甲步卒披甲列队,陷坑旁的柴堆被淋上火油。
我走下了望塔,沿着防线巡视。每到一处,士兵都挺直腰板,没人说话,也没人乱动。我在士兵甲的岗位停下,他正蹲在地上检查弩机的绞绳。
“换班时间到了。”我说。
他摇头:“还不累。刚才那拨人,说不定还会回来。”
我看了眼他的枪杆,上面新添了一道刻痕。
“记下了?”
“嗯。第一仗,没丢脸。”
我拍了下他肩膀:“去换班吧。两班轮守,每两个时辰换一次。今晚开始,加暗语口令——‘风起’为真,‘月落’为假,答不上来的,当场拿下。”
,!
他应声而去。
我继续往前走,经过几处哨点,亲自查验监听桩。木桩埋在地下,连着细线,一旦有人踩中机关,桩顶的小铃就会轻颤。我伸手碰了碰线,纹丝不动。
回到中军位置,我站在旗杆下,抬头看天。云缝里露出半颗星,冷光微弱。北岭方向依旧黑沉沉的,像一块压在心头的铁。
又过了一个时辰,西侧山谷再次有动静。
这次是一团火光,从林子里抛出来,落在陷坑前,烧了几息就灭了。接着是第二团、第三团,像是在试地雷区。
我没下令反击。
火光之后,是几声咳嗽,夹杂着低语,听起来像唐军口音。
“撑不住了快放我们进去”
我冷笑。这是想装伤兵混进来。上次他们用过这招,被识破了。这次声音更像,连喘气的节奏都模仿得像。
我对着传令兵耳语几句。
他点头,跑去传达。
片刻后,西栅上方吊起一盏大灯,光照出十步内的地面。同时,一名士兵站在栅栏后,大声喊话:“口令!”
林子里的声音停了。
等了半柱香,没人回应。
我下令:“放箭一轮,不取命,射腿。”
十支箭射出,林子里传来两声闷哼。火光彻底熄灭,再没动静。
我让人把灯撤下,恢复黑暗。
这一夜,敌军再没来。
但我知道,这只是开始。
他们试了火力,试了反应,试了防区虚实,还试了我们会不会心软。三次试探,都被挡了回去。渤辽将领现在该清楚了:我们没松,也没乱,更不会因小失大。
可正因为如此,他们接下来的动作会更狠。
我站在了望塔下,手按剑柄,身体未动。营地里,士兵们在轮休,有人靠着枪杆打盹,有人擦拭兵器,没人敢脱甲。士兵甲坐在哨位旁,手里拿着一块磨石,一下下蹭着枪尖,火星在黑暗中一闪一灭。
风又起来了,吹得战旗猎猎作响。北岭的林影依旧伏在那里,像一头不肯退去的野兽。
我盯着那片黑,一眨不眨。
远处山口,一条野狗叼着半截骨头,悄无声息地溜进岩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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