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在下,一滴一滴砸在铠甲上,发出轻微的响声。我站在东侧岗哨坡沿,手搭在剑柄,蓝宝石被雨水冲得发暗。北岭的小路看不真切,雾气缠在林间,风从谷口吹进来,带着湿冷。衣服贴在身上,湿透了,但我没动。
昨夜训练结束时,士兵甲收队前随口提了一句:“前日凌晨,北岭谷口有烟尘飘起,不是炊烟,像马蹄扬起来的。”当时我没问,只点头。现在这话说回来,在脑子里转得越来越清楚。
卯时三刻,天刚亮透,雨停了。值哨的兵卒换班上来,我招他近前,声音压低:“今早林子里可有动静?”
他摇头:“没见人影。”顿了顿,“但飞鸟惊起来了,自西向东,一大群,扑棱声吵了半柱香时间。”
我又问:“监听桩呢?”
“绳子震了两回。”他指了指埋在土里的木桩,“一次轻,一次重,像是重甲踩过。”
我盯着北岭方向,雾气散了些,林影露出来。鸟不会无缘无故惊飞,尤其是成片往一个方向逃。重甲行军,地底传震,绳索才会颤。这不是小股斥候,是队伍在动。
渤辽将领没死,主力也没散。军师说过,退而不溃,还在找翻盘的机会。现在看来,他们没撤远,反而在收拢残部。那条隐秘山道——能绕到我军侧翼的那条——就是他们的集结路线。
我转身下坡,脚步踩在泥里,发出闷响。营中安静,大部分兵刚歇下,庆功的酒劲还没完全过去,帐篷里还有鼾声。我穿过营地,靴底沾着泥,一路走到帅帐前。
亲卫要掀帘,我摆手。自己进去,把湿外衣脱下,挂在架子上。火盆烧着,炭未灭,热气往上窜。我取了干布擦身,换上一身干净劲装,银甲没卸,只解了肩扣,让呼吸松些。
地图摊在案上,羊皮纸边角有些卷。我拿石块压住四角,手指顺着北岭地形划过去。五处哨点分布稀疏,最西边那个,三天前才换过人。敌军若走山道,必经此处。昨晨的烟尘,今日的鸟惊、地颤,都指向一个方向:他们在往这里聚。
不是试探,也不是袭扰。是集结,是准备反扑。
我提笔蘸墨,写下第一道令:北岭五处哨点,即刻增派轮值,每班由两人增至四人,夜间加火把,监听桩每半个时辰查验一次,异常即报。
第二道令:调轻骑小队三十人,今夜起巡弋外围三十里,重点查探西侧山谷至东北洼地一线,不得深入敌境,只探不动,遇踪即返,不得交战。
第三道令:预备明日辰时召开紧急军议,召集各部校尉以上将领,议事厅候命。
写完,我将三张令纸折好,用火漆封印,唤来亲卫:“第一、二令,立刻传下去。第三令,你亲自送到各营主官手中,不得假手他人,确认签收后回报。”
他抱拳领命,接过令纸出帐。
我坐回案前,盯着地图。敌军残部分散,要重新集结,必选隐蔽路线,且需时间。他们不敢走大道,怕我军游骑发现;也不敢久留,粮草撑不了几天。唯一的办法,就是利用山林掩护,分批汇合。
而我军刚经历大战,虽胜,但疲惫。伤员未愈,粮草将尽,箭矢损耗大。若敌军趁我松懈之际突然反攻,哪怕只有三成兵力,也能造成混乱。
所以他们选这个时候动手,不是没道理。
我伸手摸了摸剑鞘,蓝宝石冰凉。这把剑斩过先锋官的爪牙,也劈开过渤辽将领的颅骨。它认得血味,也认得杀机。现在它静着,但我不能静。
帐外传来脚步声,轻而稳,是传令兵回来了。他进帐,单膝跪地:“哨点增派人手已下令,轻骑小队正整备,午时前可出发。第三令各营主官皆已收到,回复待命。”
我点头:“你去休息吧。”
他退下。帐内只剩我一人。炭火噼啪了一声,火星跳出来,落在地上熄了。
我站起身,走到帐口,掀开帘子。阳光破云而出,照在营地上,泥水开始蒸腾。几个兵在收拾器械架,动作比昨日利落了些。士兵甲不在其中,他该是轮休了。
我望着北岭。雾气彻底散了,山脊轮廓清晰。那条小路藏在林子里,平时看不出,但现在,我仿佛能看见有人影在移动,缓慢,谨慎,一队接一队,往某个点靠拢。
他们想打我一个措手不及。
可我还没睡。
我回帐,从案底抽出一份旧报——是三天前的哨报,写着“北岭无异状”。我把这张纸铺在地图上,用匕首尖在“无异状”三个字上划了一道。墨迹裂开,纸面破了。
然后我拿起笔,在旁边空白处写下一个字:集。
敌军在集结。
不是溃逃,不是逃命,是重新聚兵。目的只有一个:最后反击。
我吹干墨迹,把这张纸单独折起,放进贴身内袋。这是证据,也是提醒。不能让任何人觉得我们赢了,就不能再动。
外面传来马蹄声,轻骑小队出发了。蹄音渐远,消失在营门之外。
,!
我坐回案前,手按在地图上,指尖压着那条隐秘山道。他们以为我们松懈,以为我们庆祝胜利就会放松警惕。但他们忘了,我从没把自己当胜利者。
我只是个带兵的人,得让每一个跟我出来的兄弟,活着回去。
太阳升到中天,营中渐渐热闹起来。伙房开始做饭,炊烟升起。有兵在练刀,声音清脆。一切看起来平静。
但我知道,平静下面是暗流。
我起身,走到铜盆前,舀水洗脸。水凉,激得眼皮一跳。擦干后,我看向铜盆底,倒影像一块碎铁,边缘模糊,但眼神没变。
还是盯着北岭的那个眼神。
我系好外甲,腰间佩剑挂牢。然后走到帐外,对守卫说:“若副将、军师到了,直接带进来,不必通报。”
他说是。
我回到案前,重新摊开地图。这一次,我在北岭西侧画了个圈,又在东南洼地标了个点,中间连一条虚线。这是他们可能的进攻路线。我不确定他们有多少人,也不知何时动手,但我知道,他们会选我们最想不到的时候。
所以我得先想到。
我把炭条捏在手里,一点点描那条虚线。手指稳,心也稳。不能慌,一慌,下面的人就乱。
帐外又有脚步声,这次是两个人,步伐整齐。我抬头,看见帘子被掀开一角,一道影子投在墙上。
我放下炭条,坐直身体。
“进来。”我说。
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