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营中炊烟还未升起,我已站在训练场高台上。昨夜写下的军令纸还压在案头,墨迹干透,字句未改。辰时未到,各部校尉尚未集结,但我不能等。庆功的酒气还在营里飘着,有些兵脸上还带着笑,走路晃荡,眼神发虚。仗是赢了,可敌人没死绝,北岭那条路还在,陷阱可能正埋。
我摘下外甲挂在架子上,只穿劲装,腰间剑未解。台下已有三队士兵列好,是副将带的前锋营。他站最前头,大刀扛肩,见我上来,抬手抱拳,没说话,但眼神亮着,知道我要干什么。
其余人陆陆续续赶来,脚步拖沓。有人打着哈欠,有人互相撞肩膀说笑。我没喝止。等人都到齐了,我踩上高台边缘,靴底在木板上敲出两声闷响。
“打赢了。”我开口,声音不高,但全场都听见了,“你们活下来了,我也活下来了。昨夜喝酒,我不拦。可今天,不是收兵回营的日子。”
底下安静了些。
“渤辽将领没死,主力没散,退而不溃。他们还在动。”我扫视一圈,“你们当中,有谁觉得现在可以卸甲睡觉?有谁觉得刀可以插进土里不管?”
没人应。
“没有?”我冷笑一声,“那就好。胜而不骄,备则不惧。今天起,全军加训。每日两轮操练,早晚各一,内容不限于兵器、格斗、阵型配合。我要看到你们的手稳、脚快、眼利。伤了,停下;病了,报备;但若偷懒——”我顿了顿,“军法不认你是老卒还是新兵。”
话音落,副将一步踏出,大喝:“列阵!”
三队人迅速分开,摆出近身搏杀阵型。副将抽出大刀,对着空地连走三式:劈、挑、横扫,动作干脆,力道沉实。接着他点名十人上前,两人一组对练,不准用全力,但必须按标准来。错一步,重做。
我跳下高台,在队伍间穿行。一个年轻兵出拳歪斜,腰没转到位,我伸手拦住他手腕,往回拽了一下。
“肘要贴肋,发力从肩出。”我说,“再来。”
他点头,重新摆架势。我继续走。另一组两人摔在地上,一个压住另一个胸口,拳头举到半空停住。我过去,把上面那人拉开。
“分开了就停手。”我说,“不是让你往死里打。练的是反应,不是狠劲。”
那人抹了把汗,低头认错。下面的人开始出汗,呼吸变重。半个时辰后,有人腿发抖,动作迟缓。我叫停一组对抗,发现一个兵膝盖弯曲不对,落地总偏右。
“旧伤?”我问。
他点头:“上月冲锋时磕过石头。”
“那就慢练,别硬撑。”我说,“宁慢勿错。伤了,三个月爬不起来,比现在多流这点汗值当?”
他摇头。
我下令轮换。耐力跑先上,五十人一队,绕场五圈。跑完立刻接兵器操演,长枪、短刀、盾牌交替使用。每项半个时辰,中间休息一刻钟,喝水、擦汗、调整呼吸。副将亲自带队,最后一圈冲刺时吼得嗓子都哑。
太阳升到头顶,场上已是一片蒸腾热气。士兵甲在弓手区带人练拔刀突刺,来回二十次不停。我看他额头青筋跳动,但嘴紧闭,一下一下扎得扎实。中途有个兵脱力倒地,他立刻停下,过去扶人起来,背到阴凉处,又自己跑回来继续。
我走到沙坑边,抓起一把土搓了搓。干燥,松散。适合埋绊索,也适合翻滚格斗。便招手叫来一队新兵,让他们脱掉重甲,只穿布靴,在沙地上练摔打。
“倒地要护头颈。”我示范一次,“翻滚时用肩背卸力,别拿脊椎硬扛。战场上没人给你包扎,疼着也得爬起来。”
他们照做。起初笨拙,摔得吭哧乱叫。我一个个纠正。有个人总爱抬头看别人练得怎样,我过去踹了他小腿一脚。
“看你自己。”我说,“别人快慢不关你事。你慢,我就让你多跑十圈。”
他闭嘴,低头练。
临近午时,风忽然大了。云从北岭方向压过来,灰蒙蒙一片,遮住日头。空气闷,像是要下雨。几个兵抬头看天,脸上露出犹豫。
我站到场中央,脱去上衣,只留贴身短衫。汗水顺着锁骨往下流,在胸膛划出几道湿痕。我抬头望天,风扑在脸上,带着土腥味。
“风雨也是战场一部分。”我说,“敌人不会挑晴天来。你们也不会只在平地上打仗。泥里、雨里、雪里、夜里——哪个地方不能死人?哪个地方不能杀人?”
我转身看向全军:“练!”
副将第一个响应,吼出一声:“杀!”
全军跟着喊,声浪冲天。士兵甲带人重新列阵,模拟合围突击。十人一组,持盾前压,长枪跟进,短刀藏后。一遍不行两遍,两遍不行三遍。动作从散乱到整齐,节奏从拖沓到迅猛。
最后一轮,我亲自带队冲锋。三十轻骑快反队为先锋,步卒居中,弓手断后。我们从南端起跑,穿过障碍区,翻越矮墙,直扑假想敌主营。途中有人摔倒,立刻有人拉他起来,队伍不断。冲到终点时,所有人喉咙嘶哑,胸口剧烈起伏。
我站在旗杆下,看着他们收队。衣服全湿透,分不清是汗是雨。天边雷声滚过,第一滴雨砸在脸上,冰凉。
“今日到此。”我说,“明日同一时间,再练。”
副将走过来,擦着脸上的水,不知是汗是雨。他咧嘴一笑:“练得痛快。”
我没答,只点头。士兵甲那边正在清点器械,把长枪插回架上,刀入鞘,盾叠好。他满脸汗,却笑得开,跟旁边人拍肩膀说话。
我走向东侧岗哨。雨点渐密,打在铠甲上发出轻响。我站在坡沿,望着北岭方向。乌云压山,林影模糊。风从谷口吹来,带着湿冷气息。
我的衣服贴在身上,微湿。手搭在剑柄上,蓝宝石被雨水冲刷,反光暗淡。眼睛没眨,盯着那条小路。
该做的已经做了。兵练过了,心收紧了,弦绷上了。接下来,就看对面能不能熬住。
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