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着枯草掠过坡脊，我伏在东隘林带西侧的岩后，手按剑柄，指节因久握而发僵。北面尘烟滚滚，渤辽军的队伍已推进至谷口，铁甲摩擦声混在风里，像钝器刮过石板。前锋骑兵踏过标记线时，我屏住呼吸，眼角余光扫向两侧坡顶——那里埋着三十六张强弩，每一张都对准了夹道中央。
敌军前队是轻步卒，扛旗的走在中间，鼓官紧跟其后。他们踩着冻土前行，脚步沉闷，显然没察觉脚下这条窄谷早已被钉死。我盯着那面狼头旗，等它完全进入射程，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低声下令：“各弩组锁定前方三十步，待我号令。”
声音压得极低，传令兵蹲在我侧后方，听见后立刻抬手示意身后。我知道，此刻每一处伏点都已绷紧如弓弦。士兵甲藏在右侧树台，手里那张踏张弩是他亲手加固过的，能穿三层皮甲。他不动，只将弩机稳稳架在横木上，目光锁住敌军传令兵。
渤辽将领骑在中段马背上，披风猎猎，长刀未出鞘。他左右张望，眉头微皱，似有迟疑。但队伍仍在向前，没人敢停下。当主力踏入夹道最窄处，前后拉成一条长蛇，我猛然起身，拔剑高喝：“放箭！”
刹那间，两侧坡顶齐声暴响。三十六张强弩同时击发，箭矢破空而出，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扎入敌阵。第一轮专打旗手与鼓官，六支重矢几乎同时命中目标。主旗应声折断，鼓面被洞穿，执槌的臂膀连骨带肉炸开血花。紧接着第二波覆盖落向密集队列，箭雨倾盆而下，人马成片倒地，惨叫四起。
滚木礌石也顺势推下，顺着预设沟槽滚入谷底，砸塌数名试图聚拢的亲兵。战马受惊嘶鸣，有的腾空跃起将骑者甩出，有的原地打转乱撞，反而踩伤己方步卒。整个队伍瞬间大乱，前后无法呼应，中间又被堵死，活生生困在火网之中。
“中计了！”一声怒吼从混乱中炸开。渤辽将领猛地勒住战马，脸上血色尽失，眼神由惊转惧。他终于看清四周地形——两面高坡，一面死弯，出口已被滚石半封，退路断绝。他抽出长刀，冲身边残存亲卫吼道：“整队！往西坡冲！”
可已经晚了。士兵甲在树台上稳住身形，拉开第二弩，瞄准敌将方向连射三矢。第一箭擦过护卫肩甲，第二箭钉进马臀，战马吃痛狂跳，险些将他掀翻。第三箭直取传令兵咽喉，那人刚举起号角，喉管便被贯穿，鲜血喷溅满地。
我立于高岩之上，冷眼俯视下方乱象。烟尘翻涌，哀嚎遍野，原本整齐的行军队列已碎成几截，各自为战。敌将还在呼喝，可命令根本传不出去。没有鼓声，没有旗帜，士卒不知该进还是该退。有人想攀坡反击，刚露头就被弩箭钉回谷底。
“现在才知，太晚了。”我低声说出这句话，唇角略扬，旋即收住。这不是嘲讽，是事实陈述。从他在帐中决定主攻西岭那一刻起，命运就已经定下。我们换旗、造尘、示弱，就是为了引他走这条路。而他果然来了，还把全军押上。
远处烽火台升起红烟，一缕笔直冲天。那是合围启动的信号。三里外的预备队已就位，只要这边火力不减，敌人插翅难逃。
但眼下还不算完。几名骑兵突然调转马头，挥刀驱赶身后步卒，硬生生在乱军中杀出一条通道，直扑右坡而来。他们要强行登顶，破坏弩阵。一旦让他们冲上去，不仅压制火力会中断，整个伏击体系都将动摇。
我挥剑下令：“滚石推下，拒马封路！”
早备好的巨木与石块再次松动，顺着斜坡轰然砸落。两名骑兵被当场砸翻，马匹骨骼断裂，哀鸣不止。其余人被迫勒马，却被后续滚木接连撞击，阵型彻底溃散。坡上弓弩手趁机补射，将残余目标一一清除。
与此同时，左翼也有敌军集结，约二十人结成小盾阵，试图掩护旗手重新立旗。只要旗帜再起，就能恢复指挥。我盯了片刻，回头对身后的传令兵道：“通知左侧二组，集中火力打旗杆根部。”
传令兵点头，迅速伏身爬行而去。不到十息，那边弩声骤密，三支特制凿头箭先后命中旗杆底部。那根粗木本就摇晃，经此重击，“咔”地一声从中断裂，旗面裹着断杆跌入泥中，再无人敢上前拾起。
谷底彻底陷入无序。有人丢下兵器蹲地抱头，有人拖着伤腿往尸体堆里钻，更多人只是茫然奔跑，在狭窄空间内互相冲撞。渤辽将领仍坐在马上，但身边只剩五六名亲卫，人人带伤。他抬头看向我所在高岩，目光中有恨，有怒，更有难以置信的震惊。
我没有回避他的视线。这场仗，不是靠奇谋胜的，是靠耐心、判断和一次次精准执行换来的。他知道我在等他犯错，可他还是来了。因为他别无选择，也因为他的骄傲不允许他退。
风更大了，吹动我的披风猎猎作响。铠甲缝隙间渗进寒气，但我毫无觉察。战场上的每一个动静都在脑中映现：哪处弩组需要换位，哪段防线可能受压，哪些俘虏开始躁动我都清楚。
我转身面向身后另一名传令兵，声音平稳：“维持三轮交替射击，不许贪功冒进。”
“是！”他抱拳领命，立刻伏地传令。
我重新站回崖边，凝视下方烟尘滚滚的战场。喊杀声、惨叫声、马嘶声混成一片，火光从倾倒的辎重车上燃起，黑烟升腾，遮住了半边天空。战斗全面爆发，战火蔓延整条山谷。
士兵甲在树台完成了第四次装填，正用脚蹬紧绞盘，将新一支重矢卡入槽位。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微微点头。我回以颔首，未再多言。
渤辽将领终于拨转马头，不再试图组织反击。他咬牙低吼一句什么，随即策马向谷底深处退去，身影隐入浓烟。这并非突围，而是收缩残部，准备做最后挣扎。
我站在高岩之上，手握剑柄，纹丝未动。
箭雨仍在持续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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