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尖在纸上划出最后一个字,我放下笔。沙漏里的细沙已经沉到底部,烛火跳了一下,映在墙上的影子跟着晃了晃。
案上摊着三本训练册,最上面那本还留着我刚写完的批注。我把它们叠好推到一边,空出一块位置。一张素笺被我慢慢拉开,铺平。
墨已经干了大半,我重新蘸了点水调了调。手停在纸面上方,没立刻落笔。
这几天夜里总睡得不踏实。白天看士兵操练,耳边是口号声和脚步声,可一到安静下来,脑子里就会冒出别的声音。不是军报,也不是敌情,是她的脸。
我记得她第一次给我送药时的样子。天快亮,风很冷,她站在门外,发梢沾着露水。我没看清她的脸,只记得那只递药的手很稳。
后来才知道她是杨柳。
我提笔开始写。
“柳儿,我近日忙于整顿军队,却时常想起你。”
第一句写完,手指有点僵。太久没写这种信了。战场上写的是命令,是布防图,是伤亡名单。这些字太硬,像铁片一样刮人喉咙。
可这封信不一样。
我继续写下去。
“营中一切安好。新训法已推行数日,士兵渐入正轨。南沟前日有异动,经查为野狼群过境,并非敌袭。你不必挂心。”
写到这里顿了顿。我想说的不只是这些。
“夜里常忆起你救我那夜。月光落在屋檐上,你站在暗处,说话声音很轻。那时我不知你是谁,也不懂为何你要帮我。现在明白了。有些人做事,不为回报,只为心中一道念想。”
纸面有些吸墨,字迹晕开一点边。我吹了吹,等它干透。
“我身为元帅,肩上担子重。每日从天未亮做到深夜,有时连饭都顾不上吃。但只要想到你在京城等我平安的消息,就觉得再累也值得。”
这句话出口时,胸口像是松了一块石头。
我把这几页纸折好,用火漆封上。印泥按下去的时候,手指用力压了两下。
叫来亲卫。
他站在门口,铠甲没脱,显然是轮值。
“把这个送去郡主府。”我说,“亲手交给杨柳姑娘的侍女,不能经别人手。”
他接过信,点头出去。
门帘落下,屋里又只剩我和灯。
我坐回案前,盯着刚才写信的位置。那里现在空了,只剩下一道浅浅的墨痕。
外面传来巡夜的脚步声,整齐划一。三更了。
我没有再打开训练册,也没有去看地图。只是坐着。
第二天早上醒来,发现还在案边。身上搭了件外袍,不知是谁夜里悄悄披上的。烛台倒了,蜡油凝在桌角。
我起身洗了把脸,换上铠甲,照常处理军务。
第三天午后,亲卫回来了。
他手里拿着一封信。
粉色的信纸,封口盖着梅花印。我知道这个印,去年春天她在一张便条上用过。
我让他出去。
门关上后,我才伸手去接。
指尖碰到信封时抖了一下。
拆开。
“扬,京城春寒未退,然闻君安康,心已暖。”
我读得很慢,每个字都看清楚才往下走。
“你既肩负重任,当以国事为先,不必挂念我。唯愿你保重身体,莫太劳神。我在此静候佳音。”
信纸中间有一处折痕,像是被人反复打开看过。
最后一行字很小。
“你写的每一个字,我都看了许多遍。”
我把信贴在胸口,站了很久。
窗外阳光斜照进来,落在案头一角。灰尘在光里浮动。
我没有马上写回信。
想写的话太多,反而不知从哪说起。
最后只抽出一张新纸,在边上空白处写了一句:
“此信胜千军,暖我孤夜。”
没封口,也没盖印,就那样放在案头。
傍晚时分,我让亲卫把这页纸重新抄了一遍,加进下次送往京城的公文包里。
他问要不要单独送。
我说不用。
过了两天,我又收到一封信。
还是那个梅花印。
这次她说京城里下了雨,府前的杏花被打落不少。但她让人把落花收起来,晒干后泡茶喝。
“茶味淡,但香很好闻。”
她问我有没有按时吃饭,有没有在夜里多加衣服。
还说宫里有人问起我,是不是真的能守住北境。
“我说能。”她写道,“因为你答应过的事,从来不会做不到。”
我把这封信收进怀里贴身的锦囊。
从此以后,每次出发巡边前,我都会摸一下那个位置。
五日后,营地来了新的消息。
南方三营上报,夜间演练时一组士兵误入旧雷区,两人受伤。我立即下令暂停所有夜间实战训练,改为沙盘推演。
同时召集教官开会。
会上有人提议恢复旧训法。
我摇头。
“可以调整节奏,但不能回头。”
我把最近五天的训练数据拿出来给他们看。
变阵速度提升了将近一半,协同反应时间缩短了三分之二。虽然还有失误,但比起过去,进步明显。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会开到一半,亲卫在外通报,说京城又有信来。
我没停下讲话。
散会后才拆开。
信里没有提训练的事。
只说昨夜做了个梦,梦见我站在雪地里,背后是大军列阵。她远远看着,喊我的名字,但我没有回头。
“我知道你必须向前走。”她写,“所以我不会让你回头。”
信末附了一句:“你若累了,就歇一晚。天下不会因为一晚安睡而崩塌。”
我把信看完,放进锦囊。
然后取出新纸,准备写回信。
写了开头两个字,又停下。
最终什么都没再写。
只是把之前的那些信全都拿出来,按日期排好,用一根红绳系了起来。
系的时候用力打了结。
那天晚上,我破例早些熄了灯。
躺在床上没睡着。
手伸进怀里,摸到那串信。
第二天清晨,我起床穿衣,整好铠甲,带上剑。
出门前站在镜前看了一会儿。
脸比以前瘦了些,眼下有青黑。
但我眼神没变。
转身走出房门。
亲卫已在台阶下等候。
我问他今天安排。
他说上午校场演武,各营都要到场。
我点头。
迈步下阶。
走到一半时,抬头看见天色微亮。
风吹过来,带着一点凉意。
我伸手摸了摸胸前的位置。
那里有一团柔软的东西隔着衣料 pressg agast y ches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