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辰的呼噜声炸响在林子里。
第一声像闷雷滚过树根,震得古树枝头积着的几片枯叶直打颤。第二声更响,腹腔鼓动如擂鼓,整棵树都跟着晃了一下。第三声直接破音,带着鼻腔共鸣的嗡鸣,在寂静夜里传出去老远。
赤月眼皮一跳。
她正半靠着树干,手还握着凰云的手。那片落在她眉心的叶子还没掉下去,此刻被这声巨响震得微微抖了。她睁开眼,目光往下落。
墨辰四脚朝天躺在树下,肚皮一起一伏,尾巴时不时甩一下,睡得毫无防备。得老大,下一秒又要吸气发力——
“呼————————噜!!!”
这一声比前几次都猛,尾音还带拐弯。
树上落叶哗啦啦往下掉。一片砸在赤月鼻尖,她皱眉偏头躲开;另一片直接拍在凰云脸上,把她惊醒了。
凰云眨了眨眼,看清眼前状况后没说话,只是转头看向赤月。两人视线一对,赤月抿嘴,凰云抬手掩唇。
然后她们同时笑出声。
笑声不大,但清亮,在夜风里荡了一圈。混沌兽猛地抬头,耳朵竖成三角,低吼一声:“呜——!”
它刚才已经趴下准备睡了,结果被这连环呼噜吵得神经紧绷。现在又听见笑声,以为出了什么事,前爪撑地就要起身。
树上两人靠在一起,一个笑得肩膀发抖,一个眼角带泪花;树下墨辰还在酣睡,呼噜一声接一声,像给自己打节拍。
混沌兽愣住。
它耳朵抖了抖,看看墨辰,又看看树上,喉咙里发出一声困惑的咕哝。
“别叫。”凰云压低声音,“它难得睡这么熟。”
赤月点头。“让他睡吧。从万界赛回来就没停过,一直护在旁边。”
混沌兽盯着墨辰看了几息,慢慢放下前爪,重新趴下。但它耳朵没垂,依旧随着呼噜节奏一抽一抽。
又一阵风过。
树叶再落。这次是三片接连坠下,一片擦过赤月肩头,两片飘向凰云。其中一片盖住了她的发带,像是戴了顶小帽子。
赤月看着她这个样子,终于忍不住笑出声。
凰云也不恼,反而伸手把那片叶子捏下来,举到赤月眼前晃了晃:“好看吗?”
“丑。”
“你才丑。”凰云轻推她肩膀,“刚才谁还说‘我不放’,话音没落就被吵醒,一脸懵。”
赤月耳尖微红。“我那是……没防备。”
“嗯,防备都被呼噜冲散了。”凰云笑得更厉害,身子一歪靠进她怀里。
赤月抬手扶住她腰,顺势让她靠稳。两人并排躺着,仰头看天。星空清晰,没有云,一颗流星划过去,转瞬即逝。
“好久没这样看过星星了。”凰云说。
“上一次是在北境废墟。”赤月接道,“你非要等星轨对齐,我守了你七天。”
“你还记得?”
“你说那天能看到‘命运的刻痕’。”
“看到了吗?”
“只看到你发烧,脸通红。”
凰云笑起来。“那你脱外袍给我盖的时候怎么不说?”
“说了你就不会老实躺着。”
“现在呢?”凰云侧头看她,“我现在能老实点了吗?”
赤月没答。她抬起另一只手,指尖轻轻拂过凰云眼角,把那一丝笑出来的湿意抹去。
命锁在胸口微亮。金纹一闪而过,频率平稳。
树下的呼噜还在继续。
一声高,一声低,中间夹着墨辰翻身时压断枯枝的咔嚓声。混沌兽起初还警惕地睁眼,后来发现这声音没威胁,干脆把脑袋搁在前爪上,耳朵随声波轻轻抖动,竟也有了几分节奏感。
“它是不是听出调子了?”赤月问。
凰云仔细看了会儿。“有点像《镇魂曲》第三段变奏。”
“你连这个都能听出来?”
“我听的是它的呼吸间隔。”凰云轻声说,“每六次深呼吸后有一次短促换气,刚好能嵌进《镇魂曲》的节拍空隙。”
赤月看着她。“你脑子里装的都是这些?”
“不是。”凰云摇头,“我只记你相关的。”
赤月顿住。
她看着凰云的眼睛,里面映着星光,也映着她自己的影子。
她没再说话,只是把手覆上凰云交叠放在腹部的手背。温热传来,心跳隔着衣料可感。
呼噜声忽然停了。
三人同时一紧。
墨辰闭着嘴,胸膛起伏变缓,似乎终于进入深层睡眠。树林一下子安静下来,连虫鸣都弱了几分。
可就在这静得能听见叶脉断裂声的瞬间——
“呼…………噜——————!!!”
一声前所未有的巨响炸开!
连古树主干都震了一下,树皮簌簌掉落。赤月和凰云被震得肩膀一抖,差点坐不稳。混沌兽直接弹起半身,毛炸成球,喉咙里爆出发狠的低吼。
树上两人却没惊慌。
她们对视一眼,忽然同时大笑。
笑声彻底放开,在林间回荡。赤月笑得靠不住树干,整个人滑下来半寸,只能搂紧凰云;凰云笑得喘不上气,手指抓着赤月手臂止不住抖。
命锁再次亮起。这次光稍强,金线仿佛缠绕着手臂蔓延而上,在两人交叠的位置汇成一点微芒。
墨辰依旧不知情,呼噜继续,一声接一声,成了这片林子唯一的背景音。
混沌兽终于放弃抵抗。
它瞪着墨辰看了很久,见树上两人笑得开心,自己喉咙里的怒意也慢慢散了。它低头舔了舔前爪裂口,重新趴下,耳朵不再紧绷,而是随着呼噜的节奏,一下一下,轻轻晃动。
像在打拍子。
赤月仰头看天。
月亮偏西了些,光没那么亮了。她忽然感觉脸颊一凉,抬手一摸,是另一片落叶贴在脸上。她没拿下来,任它挂着。
凰云看见了,伸手想去揭。
赤月摇头。
“让它待会。”
凰云笑了,靠回她肩窝。“你喜欢被叶子砸?”
“我喜欢你现在这样。”
“哪样?”
“笑着,靠着我,不用算什么阵法,也不用想明天的事。”
凰云安静下来。
她把脸埋进赤月颈侧,呼吸均匀。“那就多待会。”
呼噜声不断。
落叶继续飘。
树下三兽,树上二人,各安其所。
风穿过林子,带走最后一丝紧张。这片刻安宁来得突然,却真实。没有誓言,没有承诺,只有笑声落处,手仍相握。
混沌兽忽然抬头。
它耳朵猛地立直,瞳孔收缩。
不是因为呼噜。
也不是因为落叶。
赤月脸上那片落叶,边缘开始泛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