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泥岭的雨下了整整三天三夜，到第四天清晨才停。
天色依旧阴沉，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冷雾弥漫在山林间，树枝上的水珠滴答落下，是这片寂静山岭里唯一的声响。
一处被山洪冲垮的悬崖下，三十多个身影挣扎着从泥泞中爬起。
他们是赵致远和他手下仅存的忠武营锐士。
每个人身上都沾满泥浆，伪装用的蜀军皮甲已经破烂不堪。好几名士兵在昨夜的突围和山洪中受了伤，正由同伴搀扶着，脸色惨白，嘴唇发紫。
“大人大人您没事吧？”
护卫长李敢抹了把脸上的泥水，踉跄着跑到赵致远身边。他的左臂被流矢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只是用破布草草包扎，血混着泥水往下淌。
赵致远扶着一块光滑的岩石，缓缓的站直身体。他身上的儒袍早已撕碎，脸上有几道血痕，眼神里透出一股疲惫。
他没有回答李敢，只是抬起头，环顾四周。
那两名在鹰愁涧就重伤的弟兄，没能撑过昨夜的山洪，永远留在了这片泥泞里。加上突围时折损的三人，他身边，只剩下二十七名能站着的忠武营锐士。
他们成功了。声东击西，金蝉脱壳。徐瑶和他那五千大军的主力，此刻恐怕还在青泥岭西侧的断魂崖附近，搜寻着他们这支已经全军覆没的诱饵。
但这成功的代价，是五条性命，和在场每个人身上的伤。
“清点伤员，处理伤口。把所有能吃的干粮都集中起来，重新分配。”赵致远的声音嘶哑，却条理清晰，“我们已经绕过了徐瑶的包围圈。从这里向东再走五十里，就是武都郡的边境。那里，是我们的土地。”
“我们的土地”这五个字，让周围那些精疲力竭的士兵们，眼中重新亮起了一丝光。
他们互相搀扶着，处理着伤口。没有伤药，便用烈酒冲洗，再用干净的里衣布条包扎。剧痛让几个硬汉直抽冷气，却没有一个人呻吟。
所有的干粮都集中在一起，只剩下不到二十个黑硬的麦饼，和几块咸肉干。赵致远坚持把最大的一份，分给了队里那两个不到十八岁的年轻士兵。
他们没有埋怨，因为在这片寂静山岭的东方，有他们的家。
接下来的两天，他们用意志支撑着，拼命赶路。
没有路，他们就在荆棘和乱石中穿行。饿了，就把干粮掰成指甲盖大小的一块含在嘴里，就着山涧的冷水咽下。渴了，就捧起石洼里带着泥腥味的积水喝。累了，就靠着潮湿的树干稍作歇息。
好几次，李敢都看到有士兵走着走着就一头栽倒在地，又被身边的同袍咬着牙拖起来，架着继续前进。
赵致远撕下袍子的下摆，将磨烂的舆图和文书紧紧裹在胸口，用藤条系紧。他的双脚早已磨出片片血泡，每走一步都像踩在针尖上，但步伐却始终沉稳，那双清亮的眼睛，一直望着东方。
终于，在第三天的黄昏，当队伍翻过最后一座山梁时，走在最前面的斥候，突然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欢呼！
“看！”
所有人挣扎着抬起头，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
远方的山谷尽头，一片开阔的平原上，一座由原木与夯土筑成的小小坞堡，正静静的立在夕阳里。坞堡的望楼上，一面鲜红的“汉”字大旗，迎着山风猎猎飘扬。
那是汉国的边境烽燧！
“回家了”
不知是谁，用嘶哑的嗓子喃喃的说了一句。
“扑通。”
那个一直绷紧神经的年轻士兵王小六，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跪倒在地，放声大哭。他的哭声，瞬间引爆了所有人压抑已久的情绪。
李敢这个在沙场上流血不流泪的汉子，此刻也感觉眼眶发热，视线变得模糊。赵致远靠着一棵松树，看着远方那面熟悉的旗帜，缓缓的坐倒在地，长长的吐出了一口气。
他们的任务，完成了。
同一时间，子午谷，冰川之下。
风雪依旧。公输彝和他那支不到八十人的队伍，已经被困在这片巨大的冰川裂隙中，整整一天一夜。
那场与晋王飞鹰卫的遭遇战，来得突然，也结束得惨烈。
三天前，公输彝派出的斥候小队，在追踪那伙神秘的关中商队时，于一处狭窄的冰谷中，遭到了对方的伏击。
对手一共十二人，都是沙陀人里的好手。他们身披白色披风，手持一种异常锋利的弯刀，配合默契，招招致命。汉国斥候虽然也是精锐，但对方显然更熟悉在这种冰雪绝境中作战。
一场厮杀下来，汉国斥候折损六人，拼死才斩杀对方四人，并活捉了一个小头目。但这个活口，却给公输彝带来了让他心头发紧的消息。
那支队伍，是晋王李存勖的王牌斥候部队——飞鹰卫。他们此行的任务，与公输彝竟有七分相似。也是为了勘探这条废弃百年的子午谷古道，为晋王将来西出太行，夺取关中做准备！
这意味着，在汉国的战略棋盘上，突然冒出了第三个强横的对手。那个在北地与朱温打得难解难分的沙陀猛虎，竟也早就盯上了这片秦川沃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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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还没等公输彝消化这个消息，雪崩发生了。汹涌的冰雪没有直接掩埋他们，却彻底堵死了前进和后退的路，将他们困在了一道深达百丈，宽不过数尺的巨大冰川裂隙底部。
“司正我们，出不去了”
一名负责探路的墨者艰难的从上方滑落，他的脸颊被冰壁刮出几道血痕，嘴唇冻得发紫。
“裂隙上方五十丈，全被新雪堵死了。那些雪极不稳定，我们一动，就可能引发二次崩塌，到时候大家都要被活埋！下面下面是看不见底的冰窟，探杆下去十丈，都没有到底。”
这个消息让气氛瞬间凝固。食物只够支撑三天，燃料也所剩无几。他们被困死在这里，只能等死。
一直被绑着的那个飞鹰卫头目，听到这话，反而发出一阵沙哑的冷笑。
“嘿汉人的南蛮子，也想染指我主上的关中？就算你们不被这雪山埋了，出了谷，我们飞鹰卫的大部队，也早就在谷口等着你们了。跟我们作对，你们，只有死路一条。”
几个年轻的汉军锐士听了，眼睛都红了，拔刀就要上前结果他。却被公输彝抬手制止了。
“你的意思是说，你们不止一支队伍？”公输彝透过水晶镜片，锐利的看向那名俘虏。
“当然。”那飞鹰卫头目脸上露出一丝傲然，“我们飞鹰卫三百锐士，奉晋王之命，分三路勘探蜀道。你们遇到的，不过是我部麾下的一个斥候队。我部主力，由校尉石敬瑭亲自率领，算算时间，应该已经快要走出这子午谷，与谷口驻扎的大军汇合了。你们的情报，送不出去的！”
石敬瑭！
听到这个名字，公输彝的心猛地一沉。
如果这名俘虏所言属实，那局势已经十分危急。一旦让晋军率先完成勘探，控制住子午谷的两端出口，那汉国辛苦谋划的西进战略，就将彻底泡汤。甚至，反而会因为这条密道，将自己的侧翼完全暴露在晋王的兵锋之下！
不行，情报必须送出去！
公输彝的目光扫过眼前的冰壁，扫过身后那些脸上已露出绝望神色的弟兄。他那张文弱的脸上，忽然浮现出一股决然。
“拿开山雷来。”他缓缓的说道。
“司正？”一名副手大惊失色，“不可！我们携带的开山雷威力巨大，是用来爆破坚硬岩石的。在这不稳定的冰层下使用，会引发整座冰川的连锁崩塌！到时候我们所有人都”
“我知道。”公输彝打断了他。他看着那副手，看着在场所有用惊骇目光望着他的弟兄，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
“王上建量天司，不是为了让我们游山玩水，安稳享福的。我们每一个人的性命，从入司的那一天起，就已经是献给大汉的。”
“现在，我大汉的国运，与晋王争的就是时间。我们晚出去一天，王上的大计就多一分危险。此地已是死局，左右不过一死。既然如此，为何不为国，去赌那一线生机？”
他走到那个惊呆了的飞鹰卫头目面前，蹲下身，脸上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却让那沙陀悍将不寒而栗。
“我改变主意了。我不杀你。我要你活着，亲眼看着。”
他转向他的部下，下达了那道足以载入史册，也足以让所有后世军人胆寒的命令。
“乙队、丙队，立刻将所有的开山雷集中起来，按照我绘制的聚力爆破阵图，布置在东侧冰壁的三个主承重点上。”
“丁队，收集所有的绳索，连接所有弟兄，准备随时攀登。”
“其余人，”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二十几个护卫他们的忠武营锐士身上，“用你们的身体，用你们的血肉，去组成一道人墙，挡在爆破点和装有图册的箱子之间。我不要求你们活下来，我只要求，哪怕你们只剩下一块骨头，也要给这些图册，当最后的盾牌。”
这哪里是在突围？这分明是在用几十条性命，用这冰川之下所有人的血肉，去为那几口装着图册的箱子，赌一个万中无一，能被爆炸的气浪冲出绝境的可能！
那些身经百战的忠武营锐士们，在听到这道命令的瞬间，短暂的震惊之后，竟没有一个人提出异议。他们只是沉默而整齐的走到了那些木箱之前，面向即将发生爆炸的冰壁，拔出自己的横刀，用刀尖深深插入脚下的冰层，半跪在地，用自己的脊梁，筑成了一道沉默而坚固的血肉之墙。
他们的身后，是他们宣誓效忠的汉国。
公输彝最后看了一眼这些慷慨赴死的勇士，看了一眼身后那张写满恐惧与不敢置信的沙陀俘虏的脸。他扶了扶自己的水晶镜片，转身走向了那即将点燃的引信。
他的口中，轻轻的吟诵起一句在豫章书院格物院中，流传最广的信条。
“以我身躯，为国之秤。量天，量地，量人心。”
引信，被点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