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没有停歇的迹象。
冰冷的雨水从灰蒙蒙的天空落下，汇成浑浊的溪流，从青泥岭的山道上冲刷而下。山路多处塌方，新土混着断裂的树根和碎石，被雨水一泡，变成了一片滑腻的泥潭，没法落脚。
赵致远和他那支仅剩三十人的队伍，就被困在这片泥泞之中。
临时栖身的，是一处废弃多年的山神庙。庙顶的瓦片早就碎了一半，雨水从破洞里滴落，在地上积起一个个小水洼。士兵们挤在还没完全塌掉的半边屋檐下，一个个浑身湿透，嘴唇冻得发紫。
他们的士气，正随着体温一点点流失。
鹰愁涧那一仗，他们虽然赢得漂亮，全歼了孟楷那两百多人的伏兵，但代价同样惨重。队伍里携带的所有霹雳雷火弹与火龙箭，消耗了近七成。随行的军医也在乱战中为救一名士兵，被流矢射中，不治身亡。这意味着，他们已经失去了远程打击能力，也断了再次获得救治的希望。
“头儿，还还有吃的吗？”
角落里，一个名叫王小六的年轻士兵忍不住缩了缩身子，声音微弱的问向他的伙长。他来自江西庐陵，家里刚分了三十亩水田，今年春天刚跟着他爹一起把秧苗插下去。他是怀着对未来的憧憬，才加入了汉军，跟着这支使团深入险境。可他没想过，建功立业的路，会如此艰难。
伙长是个三十多岁的黑脸汉子，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油布包着的麦饼，已经又冷又硬，犹豫了一下，还是掰了一小半分给他。“省着点吃。这是咱们最后的口粮了。后面的路，还不知道要走多久。”
护卫长李敢拿着那张被雨水浸得有些模糊的军用舆图，在神像前的空地上来回踱步，军靴上的泥水在地上印出一串凌乱的脚印。
青泥岭，是出汉中的最后一道天险。翻过去，便是相对平缓的丘陵地带，再行三百里，便可进入汉国新设的武都郡。那里，有汉国的驻军，有补给，也意味着安全。
可现在，一场暴雨和山洪，将他们死死钉在了这片山岭里。他们被困在这里，只能等着追兵从四面八方围上来。
李敢快步走进后殿一间勉强还能遮雨的禅房，赵致远就坐在那里。
这位年轻的汉使没有生火，因为湿透的木柴根本点不着。他只是借着从破窗透进的微光，用一把小刀，在一个木片上，专注的刻画着什么。他的手指冻得有些僵硬，动作却依旧沉稳。
“大人，”李敢的声音沙哑，“斥候回来了。情况很不好。”
赵致远停下手中的动作，抬起头，那双在昏暗中依旧明亮的眼睛，静静的看着他。
“说。”
“我们派出去迷惑追兵的那两名弟兄，连同那口空箱子，在褒城三十里外的官道上被发现了。据我们抓到的一个活口交代，孟楷覆灭的消息传回成都后，徐家和蜀中那些不愿归降的旧臣都被激怒了。他们联合起来，派出了三支军队，总计超过五千人，从三个方向，向我们合围了过来！”
李敢深吸一口气，指着地图上的几个点，声音里透着一股无力感。“这三支军队的统领，都不是孟楷那种草包。领头的是前蜀大将徐瑶，是徐国丈的亲侄子，此人以骁勇闻名，更是个山地作战的好手。他亲自率领三千武信军精锐，封锁了我们向东前往武都郡的所有道路。”
“南面的兴州与凤州，也各有一支千人队，正在沿着山间小径，向我们包抄。他们很熟悉地形，就像一群耐心的猎犬。最多不出两日，我们就会被他们包围在这青泥岭里。到时候，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说完，李敢看着赵致远那张过分平静的脸，终于忍不住将心中的话说出口：“大人，恕属下直言！我们此行的诱敌任务已经成功，公输大人他们想必已经穿过了子午谷。我们没有必要再死守着这些没用的木头箱子，做无谓的牺牲了！”
“大人您是文官，但更是汉王委以重任的肱股之臣。比奇中闻王 首发只要您一句话，属下愿率麾下这三十名弟兄，便是拼了这条命，也一定护送您从西面那些无人看守的悬崖峭壁冲出去！只要能回到汉土，我们就是胜了！”
“逃？”
赵致远看着他，忽然笑了。他摇了摇头，拿起桌上那个刚刻好的木片，递给李敢。
李敢接过来，才发现那木片上刻的，竟是一副极其精细的简易水利纺纱机的机括图谱。图样繁复，齿轮、曲柄、连杆的位置，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你以为，我让你烧了孟楷的尸体，抹掉所有鹰愁涧的痕迹，只是为了防止追兵辨认？”赵致远淡淡开口。
“我还让人，在那两百多具尸体上，每个人身上都放上了一小块这样的东西。或是一块机括的残片，或是一小卷印着器械图谱的废麻纸。他们会从那些焦尸上，找到这些证据。”
“再加上，褒城那口被他们发现的空箱子里，藏着的是几口装满了废弃铜料与铁料的夹层。现在，在徐瑶和他背后那些自以为聪明的蜀中权贵眼中，我赵致远，就不仅仅是一个带着金银财宝出逃的使者了。”
！“我是一个携带了汉国神机营最新火器与器械图谱，想要借道返回汉中的叛徒。他们会以为，我怀中这些箱子里装的，正是能让一个国家军事实力发生巨变的国之重器！”
李敢脑中嗡的一声，他终于明白，自己，乃至所有人，都低估了眼前这个年轻人的算计。
这盘棋，从一开始，就不只是引开追兵那么简单！
赵致远是在用自己，以及这支队伍的性命，为汉国在蜀中布下一个更深的、更致命的阳谋！
“他们想要我，更想要我身上这批图纸。”赵致远看着李敢那张震惊的脸，平静的继续说道，“所以，他们不会直接把我们射杀在山里，他们会想方设法，活捉我。”
“这，就是我们的生路。”
他站起身，走到那副挂在破墙上的地图前，目光落在青泥岭西侧，一片用墨笔画出的、地形更为复杂的无人区。
“传我的令，”他的声音在阴冷的禅房里响起，透着一股豁出去的狠劲，“今夜子时，全员换上蜀军的衣甲，带上所有剩下的口粮和雷火弹。我们弃了马车和这些箱子。但是，要在每一个箱子里，都塞满石头，再淋上火油，给我做出同归于尽的假象。”
“然后，所有人，跟我走。我们不东进，也不南下。”
“我们向西，去一个他们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地方。那里没有路，只有悬崖和死亡。但也正因如此，那里才有一线生机。”
子夜，暴雨倾盆。
青泥岭深处那座废弃的山神庙，在一声巨大的爆炸中，被冲天的火光吞噬。
蜀将徐瑶率领着数百名精锐斥候，气喘吁吁的赶到时，只看到一片燃烧的废墟，和几十口已经被烧得焦黑、散发着浓烈桐油味的木箱。
“将军！这里有血迹！看方向，是朝着西面那片断魂崖去了！”一名斥候大声禀报。
“西面？”徐瑶看着地图，眉头紧锁。
西面，再往前就是绝路。那是连本地猎户都不敢踏足的区域，山势陡峭，瘴气弥漫，一步踏错，便是粉身碎骨。
“那汉使竟是想从死地里逃生？”徐瑶冷笑一声，“真是愚蠢。传我将令，全军向西，拉开一张大网，给我把那片山崖围死！我要活捉赵致远！死，也要见到他的尸体和那些图纸！”
就在徐瑶的大军被废墟和火焰吸引，全部扑向西方时，三十多道黑色的身影，却自东侧一处隐蔽的山涧之中，用绳索悄然滑下，绕开了所有的封锁线。
“大人，高明！”李敢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和血水，方才为了制造西逃的假象，他亲自带人与敌军的一支前哨小队发生了一场短暂而血腥的接战，虽成功脱身，却也付出了两名弟兄重伤的代价。
声东击西！
赵致远看着队伍中那两名被用简易担架抬着，脸色苍白却依旧咬牙坚持的士兵，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但很快便被决然取代。
“走！”他没有丝毫停留，声音在雨夜中低沉而有力，“我们没有时间了。武都郡，就在前方！”
同一时间的子午谷中，冰封的世界里。
公输彝的队伍正在一片被冰雪覆盖的悬崖峭壁之上，艰难的攀行。寒风如刀，割在每个人的脸上。下方，是深不见底的白色深渊。
“司正！”
一名负责在前方侦查的斥候，从峭壁的另一端荡了过来，他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发现发现那伙人的踪迹了！”
他手中，拿着一块奇怪的黑色金属残片。残片上，用一种他们从未见过的尖锐文字，刻着几个奇特的符号。
公输彝接过残片，借着雪地的反光仔细端详。他虽然不认识那些文字，但他那双对于金属材质与工艺极其敏锐的眼睛，立刻就发现了问题。
“是百炼钢而且，锻造工艺极高，其中竟然掺杂了乌兹国的贡钢。这种技术，即便是我们大汉的神机营，也只是刚刚在试制。”
这个发现，让公输彝心头一沉。
这代表着，那支走在他们前面的神秘队伍，其背后的势力，在冶金技术上，丝毫不逊于，甚至，要超过他们大汉！
“另外，”斥候又从怀中掏出一个用油布包着的东西，递了过去，“我们在一处废弃的宿营地，还发现了这个。”
那是一张残破的地图。画在一种韧性极强的羊皮纸上，不怕水。图上画的，正是他们正在穿行的这段子午谷的局部地形。让公输彝瞳孔紧缩的是，图上用朱砂标记的路线，和他们量天司与工部的匠人们，耗费了无数心血才勘探出的最优化路线，竟然有七成以上的重合！
而图纸的角落，画着一个标志。
那是一匹展翅的黑色飞鹰，鹰爪下，是一轮弯月。
那是北地晋王李存勖麾下，精锐而神秘的斥候部队——飞鹰卫的徽记。
“李存勖的人”公输彝的心沉了下去。
他们也想取关中？
这个念头，让这条归途，变得愈发扑朔迷离，也愈发凶险万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