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武兴三年,十月。
冰冷的秋雨一连下了七八天,把整个中原都浇得透湿。汴河的水位涨了不少,浑黄的河水裹着从上游冲下来的枯枝烂叶,缓慢的向东流去。
后梁的都城,汴梁,这座曾经在盛唐时靠着漕运繁华起来的城市,此刻正被一股看不见的压抑气氛笼罩。自从一个多月前,淮南防线全线崩溃、汉王刘澈的大军分三路北上的消息传回都城,这座城市的空气里,就再也闻不到脂粉和酒肉的香气,只剩下一股挥之不去的恐慌。
尤其是那些家在陈州、蔡州、颖州的地主和商人。他们派去老家收租的管事和商队,全都像泥牛入海一样没了音讯。过了半个月,才陆陆续续有那么几个鼻青脸肿、衣衫褴褛的家伙,拼了命的逃了回来。
他们带回的消息,比汉军兵临城下还要可怕。
“杀官!分地!”
“姓刘的那个汉王,他的兵,跟当年的黄巢一样,不!比黄巢还狠!他们不抢咱们的,就抢官府和咱们这些大户的!他们把田契账本地契全都堆在县衙门口,一把火烧了。然后拿出个叫什么‘量天司’的册子,把地,一亩一亩的分给那些泥腿子!”
“小的……小的亲眼看见!那颖上县的张家,几百年的大户,全家上下两百多口,男的充军,女的当营妓,几万亩地,一夜之间就没了!”
这些消息在汴梁城里的权贵圈子里飞快传开,带来的恐慌比任何战报都强烈。这意味着,汉军的北伐不只是两个王朝之间的战争。这是一场要把他们这些士绅阶层连根拔起的清算。他们再也没有投降苟活的机会,要么死战,要么就是被那些刁民分了家产,全家为奴。
但恐慌只属于那些有产可分的权贵。对于城里绝大多数的百姓、佣工、小贩来说,日子和往常没什么两样。他们只是觉得,城里的米价又涨了三成,而且街上巡逻的禁军士兵,比以前更多,也更凶了。
他们漠然的看着那些平日里作威作福的老爷们惊慌失措的样子,麻木的眼神深处,藏着一丝说不清的期待。
皇宫,万春殿。
地龙烧的很旺,名贵的龙涎香薰得整个宫殿都暖洋洋的。后梁的开国皇帝,六十多岁的朱温,正半躺在一方巨大的软榻上,脸色是一种长期纵欲导致的青灰色,不住的咳嗽。
他的怀里,靠着两个身穿华丽宫装的美艳少妇。这两个女人并不是宫女,而是他的儿息,博王朱友文的王妃王氏和郢王朱友珪的妃子张氏。她们正小心翼翼的,轮流给朱温喂着一小碗参汤。
这在以前的大唐是灭族的大罪,但在这后梁的宫殿里,已经是公开的秘密。皇帝的儿子们不但不以此为耻,反而争着让自己的妻子入宫固宠,为自己谋一个储君的前程。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宦官总管一瘸一拐的快步走进来,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惶恐。
“陛……陛下!”宦官的声音都在发抖。
“慌什么?!”朱温被这声音打断了兴致,不满的睁开眼,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戾气,“天塌下来了不成?”
“比天塌下来还了不得啊陛下!”宦官“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从怀里抖抖索索的掏出一份用黄绫包裹的八百里加急军报,“南……南边!南边的汉王刘澈,尽起江南之兵,号称二十万,已经……已经渡过淮水,兵分三路,向我大梁杀过来了!”
“淮北经略使刘金,率其中军十万,连破我颖上、陈州、蔡州等七座城池!守将……守将王彦章战死,全军覆没!”
“右路军张虔裕,率兵五万,正沿汉水北上,兵锋直指襄阳!”
“左路军谭全播,也已攻占汝阳、上蔡,前锋离许州不足百里!他们……他们的目标,是合围京师!”
这一连串噩耗,像一记记重锤,砸得偌大的宫殿里鸦雀无声。博王妃王氏手一抖,那碗名贵的参汤,“咣当”一声摔在地上,碎成了几片。
“废物!通通都是废物!”
短暂的死寂后,朱温猛的推开怀里的两个儿息,像一头发怒的狮子,挣扎着坐起身,将那份军报狠狠的砸在宦官脸上。“王彦章!朕最倚重的王彦章!他手握五万精锐,怎么会败?还全军覆没?!饭桶!”
他剧烈的咳嗽起来,一张脸涨成了紫红色,指着殿外的方向破口大骂:“刘澈!那个南方的泥腿子!朕当初就该一巴掌拍死他!而不是封他什么狗屁节度使!养虎为患!朕这是养虎为患啊!”
然而,骂声过后,这位老皇帝眼中闪过的,却是一丝力不从心的疲惫和恐慌。他知道,这已经不是几年前了。现在的他,手中再没有能一锤定音的精锐之师,也没有能决胜千里的不世猛将。
“传……传朕旨意!”朱温喘着粗气,对殿外吼道,“立刻召集所有在京文武,于宣德殿议事!快!”
半个时辰后,宣德殿。
后梁的文武百官,一个个脸色凝重的站在殿内。没人敢说话。
当朱温在几个宦官的搀扶下,步履蹒跚的走上御座时,所有人都心头一沉。他们眼里的这位开国皇帝,已经没了当年的雄猜英武,只剩下一个暴躁、多疑、被酒色掏空了身子的老人。
“都说说吧。”朱温坐下后,声音沙哑,目光扫过阶下神色各异的臣子,“南蛮子打过来了,二十万大军。我大梁的半壁江山,快要没了。你们,谁,能替朕分忧啊?”
他的话里透着一股虚弱,这更让下面的臣子们心里发慌。
一片死寂。宰相敬翔知道自己必须站出来。他硬着头皮出列,躬身道:“陛下,汉军势大,不可力敌。如今我朝刚与晋人血战,国力空虚。为今之计,只有坚壁清野,调集关中、河北的兵马,以空间换时间,将汉军拖入中原腹地,再寻机决战。”
“放屁!”朱温直接打断了他,“调兵?调谁的兵?李存勖那头狼崽子还在北边虎视眈眈,朕要是把北边的兵调走了,他趁虚而入怎么办?坚壁清野?你让朕把半个河南的子民和土地,都拱手送给那姓刘的小子,让他从容的‘杀官分地’,收拢人心吗?!”
敬翔吓得不敢再说话。
这时,一个身材魁梧、眼神阴鸷的年轻藩王,排众而出。他正是朱温的三子,郢王朱友珪。
“父皇!”朱友珪的声音洪亮,中气十足,和病榻上的朱温形成了鲜明对比。“儿臣以为,丞相所言太过怯懦!汉军远来,后勤必然不济。他们所谓的‘均田’,不过是煽动流民的鬼蜮伎俩,根本长久不了!”
他猛的抬起头,眼中满是战意:“父皇!儿臣愿亲率京师禁军十万,南下迎敌!必定将刘澈小儿的脑袋,提来见您!”
朱友珪的话说的掷地有声,让殿内不少主战的武将都精神一振,纷纷附和。
朱温看着这个自己一向不太喜欢的儿子,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他知道朱友珪能打,也够狠。但他同样也知道,这个儿子的野心,像一头关不住的狼。把京城的十万禁军交给他,无异于将自己的性命,也交到了这头狼的嘴里。
“哼。”朱温冷哼一声,没有同意,也没有反对。他把目光转向了另一边,那个一直低着头,一言不发的博王朱友文的身上,声音竟缓和了不少。
“友文,你有什么看法?”
朱友文,朱温的养子,生得温文尔雅,极得朱温宠爱。他听到朱温点名,这才出列,不紧不慢的说道:“父皇,儿臣以为,三哥说的有道理,但操之过急。大军对决,非同儿戏。不如先命许州、汝州、宋州等地守将各自为战,固守城池,拖住汉军的脚步。再遣使去与北方的晋王议和,许以重利,让他暂时不要南下。如此,等我大梁缓过气来,再集结大军,一战可定。”
他这番话说得四平八稳,滴水不漏,正是朱温此刻最想听到的“稳妥”之言。
“好!说得好!”朱温竟露出一丝笑意,他赞许的看着朱友文,“不愧是朕的麒麟儿!有你在,朕就放心了!”
他随即下令,由博王朱友文暂领崇政院事,负责居中调度,抵御汉军。对于朱友珪的请战,则直接视而不见。
这个决定,让满朝文武都看出了端倪——皇帝,怕是真的动了传位给养子的心思。
朱友珪站在殿下,听到这个结果,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那双藏在冕旒阴影下的眼睛里,却瞬间闪过一丝被羞辱的愤怒和凛冽的杀机。他握紧的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根根泛白。
他知道,自己的父皇,已经不再信任他。而他想得到的东西,靠“忠孝”是永远也得不到了。
汉军,中军大营,陈州府衙。
李旬也在看一份情报,是静安司刚从中原传回的,关于后梁朝堂争论的详细报告。
他那张清秀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个一切尽在掌握的笑容。
“将军,”李旬将密报递给身旁的刘金,轻声说道,“鱼饵已经撒下去了。就看那汴梁城里,哪条鱼,会先忍不住咬钩了。”
刘金接过来看了一眼,上面的勾心斗角他看不太懂,但他看懂了最后的结果:“你的意思是,咱们啥也不用干,等着他们自己先打起来?”
“不。”李旬摇了摇头,他走到地图前,目光落在汴梁城西南方一个不起眼的地名上——阳翟。
“我们要做的,是再添一把火。”他拿起一枚红色的令签,重重的插在那里。
“传令下去。中军暂停北上。转道向西,猛攻阳翟。我要让这把火,烧到朱温的眼皮子底下。我要让汴梁城里那些还在观望的聪明人,帮我们做出选择。”
三日后,汴梁,郢王府。
朱友珪正在自己的密室中,对着一张地图,阴沉着脸,一言不发。
一个身着黑衣的亲信,悄无声息的走了进来,单膝跪地。
“殿下,”亲信的声音压得很低,“我们安插在宫里的人传来消息。陛下他……他又召博王妃入宫侍疾了,一整夜都没出来。还说……还说已经让敬翔,拟定传位给博王的诏书了……”
朱友珪握着茶杯的手猛然收紧,“啪”的一声,坚硬的瓷杯竟被他生生捏碎。茶水混着血,从他的指缝间滴落。
“另外,”那亲信又呈上一份军报,“南边的汉军,突然转向,正猛攻阳翟。阳翟守将告急,但博王……博王却下令让其固守,不发一兵一卒援救。他说……他说这是为了保全京师禁军的实力。”
听到这里,朱友珪猛地抬起头,那张酷肖朱温的脸上,露出一个狰狞的冷笑。
阳翟守将,是他朱友珪的舅父。博王朱友文这一手,不止是要借汉军的刀剪除他的羽翼,更是要断了他所有的退路。
而他的父皇,对此却不闻不问。
“好……好一个我的好父皇!好一个我的好义兄!”朱友珪低声笑着,笑声里充满了疯狂的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