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河北岸的风,带着刺骨的寒意和湿气。
一支庞大的军队,正沿着泥泞的官道,缓缓的开进。这支军队的构成很奇怪,走在最前面的是几千名杀气腾腾的精锐骑兵,他们的黑色铁甲在阴沉的天色下不反光,透着一股死气。中间是数万名步伐还算整齐的步卒,他们大多穿着新发的汉国军服,但手里的兵器五花八门,不少人脸上还带着一丝迷茫。最后面,是几万名连武器都没有的降兵,他们被当成民夫,推着独轮车,车上装满了粮食、帐篷,还有一箱箱的书简和铁制的农具。
队正陈福就走在军队的中段。他原本是个穷酸秀才,为了几斗米给梁国当过兵,在蔡州城下,他所在的整个营都投降了。因为识字,陈福被新来的汉国经略府看中,提拔成了一个小小的队正,手下管着五十个和他一样稀里糊糊成了汉军的弟兄。
陈福看着这支庞大的队伍,感觉很不真实。队伍前面,是骠骑将军刘金那高大的身影。这位以勇猛出名的将军似乎对行军的速度很不满意,不时策马在队伍旁跑来跑去,对着那些走慢了的屯田军士卒大声的咒骂。
“他娘的!都给老子走快点!天黑之前要是到不了陈州,晚饭全都别吃了,喝西北风去!”
但在刘金的骂声之后,总会有另一群人的声音响起。那是几十个穿着青衫的年轻文官,他们骑着驴,手里拿着账册,正不紧不慢的指挥着后勤队伍。
“第七屯注意!你们负责的五车农具,少了一件!立刻去后面找!王上的军令,屯田军械,比人命金贵!”
“各队注意清点人数!所有降卒都要登记在册!进入陈州前,我要看到准确的户籍!”
陈福看到,那个叫李旬的年轻主簿,就骑在一头毛驴上,手里捧着一卷舆图,对刘金的火气好像没看见一样。刘金几次催促进军,李旬都只是平静的回答。
“将军,我们这支军队不只是来打仗的。攻城用刀,守城就要靠这些农具、米粮和户籍册子。王上说,这叫‘犁与剑同行’。”
刘金听到是汉王的话,虽然还是不耐烦,但终究没再说什么,只是催马跑得更远了。
陈福听着这话,心里隐约明白了点什么。这支军队,不只是来杀人,更是来种地的。
傍晚时分,他们终于抵达了陈州城下。
和蔡州不同,陈州的抵抗更弱。梁国的刺史和守将,在听说汉军北上的消息后,当天就带着家眷和金银细软跑了。整座城几乎成了一座不设防的空城。当汉军前锋抵达时,城里已经有了小规模的混乱,一些地痞流氓正趁火打劫,砸开米铺的门抢粮。
“找死!”
刘金见状,二话不说,亲自带着五百玄甲骑兵,从大开的城门直接冲了进去。面对这些杀神,那些地痞无赖根本不堪一击。不到一刻钟,几十颗人头就挂在了米铺的门口,混乱平息了。
大军入城后,陈州城立刻实行了严格的宵禁。
陈福所在的队,任务不是巡街,也不是守城门,而是跟着经略府的一个小吏,挨家挨户的敲门。
“开门!官府查验户籍!所有人,都到门口来,登记造册!”
百姓们被敲门声吓了一跳,开了门后,都像受惊的鹌鹑一样缩在墙角。汉军士兵只是负责警戒,真正负责登记的,是那些一脸严肃的年轻吏员。
“户主姓名?家中几口人?是佃户,还是自耕农?”
“可有亲人在梁军中服役?或是在外经商?”
吏员们问得很细,每个问题都记在纸上。但当问到城里一个姓周的大户人家时,他们遇到了麻烦。周家的管家陪着笑脸,拿出一份户籍,上面只写了本家三十多口人。可据街坊邻居偷偷的说,周家光是家里的奴仆和佃户,就不下五百人,在城外的良田也有几千亩。
这种士绅豪强隐瞒人口土地的事,哪个朝代都管不了,是个老毛病了。
然而,李旬的处置方式,却让所有人都没想到。
第二天,周家的家主和几个管事,就被提刀的玄甲骑兵带到了县衙大堂。他们被强按着跪在地上,身边站着提刀的士兵。
李旬没有审问,只是让人在县衙门口贴了一张新的告示:
“查,陈州周氏,乃本地大户,为富不仁,多有隐匿田产、人口不报之事。奉汉王令,即日起,凡周氏家中仆役、佃户、雇工,能主动前来官府,指证周氏隐匿之田亩、人口者,一经查实,所指证之田产,一成归官府,三成归揭发之人所有,立契为证!”
告示一贴出去,陈州城里顿时炸开了锅。
那些周家的仆役佃户,起初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反复看了几遍告示,接着便有人第一个冲向县衙,然后越来越多的人跟着跑了过去。三成的田产!那可能是他们几辈子都赚不到的财富!
不过半天,县衙门口就跪满了人,全是周家的下人。他们争先恐后的把自己知道的一切都说了出来,哪块地是假的,哪个庄子藏了人,说得清清楚楚。
当天晚上,根据供状,汉军从周家的别院和庄子里,搜出了近五千亩没有上报的田地,和上千名没有户籍的隐匿人口。
铁证如山。
第二天,县衙外举行了公审大会。周氏家主和他手下几个作恶多端的管事,连同几个逃跑未遂的梁国旧官吏,一同被当众斩首。他们家所有的田产、商铺被全部查抄。
然后,是分地。
一张张盖着汉王大印的田契,由陈福这样的低级军官,亲手发到那些前来领粥、登记的无地贫民,以及那些戴罪立功的周家佃户手里。
当一个老农从陈福手里接过那张薄薄的,却写着他名字和“永业田三十亩”的田契时,他捧着那张纸,翻来覆去的看,浑浊的眼睛里涌出了泪水,跪在地上泣不成声。
陈福看着这一幕,鼻子一酸,心里也跟着热了起来。他想起远在老家的父母,他们一辈子求的,不就是这么一张纸吗?
数日后,建康。汉王宫。
晋王李存勖的使者郭崇韬,终于见到了那位传说中的江南新主,汉王刘澈。
和想象中杀伐果断的武夫不同,御座上的汉王看起来很年轻,甚至有些文雅。他穿着一身玄色的常服,神态平和,正低头的看着一份公文,对郭崇韬的到来,好像并不意外。
“晋王使者,远道而来,辛苦了。”刘澈放下公文,声音温和,示意他免礼。
郭崇韬心里一凛。他准备了一肚子说辞,但在此人面前,却感觉自己像个透明人。郭崇韬按捺下心思,躬身道:“外臣郭崇韬,奉我家晋王之命,特来恭贺汉王殿下大破梁军,光复江淮。我家晋王素来敬佩英雄,闻汉王仁义之名,有意与殿下约为兄弟,南北夹击,共讨国贼朱温,匡扶大唐社稷!”
他这话说的滴水不漏,既表达了善意,也隐晦的抬高了李存勖的地位——晋王是唐室的延续,汉国可以成为有力的“兄弟之邦”。
刘澈笑了笑,接过了结盟的话头,却没有应下“兄弟之邦”的说法,只是平等的说:“晋王雄才大略,孤在江南亦有耳闻。朱贼篡逆,天下共击之,这是大义。你我两家,一南一北,互为犄角,本就是天然的盟友。”
刘澈顿了顿,又说道:“等光复两京,驱逐朱贼之后,这天下究竟该由谁来做主,还是要看谁更能让百姓安居乐业。郭大使以为如何?”
一句话,便把皮球踢了回去。
郭崇韬的额头渗出一丝细汗。他本以为能占据主动,没想到三言两语就被对方把话堵了回来。他只能打着哈哈,说些场面话,然后被客气的请到了馆驿休息。
使者走后,谢允从屏风后走出,眉头紧锁。
“王上,这李存勖野心勃勃,他所谓的结盟,怕是想让我们当他的马前卒,替他分担汴梁的压力。”
“孤知道。”刘澈的脸上恢复了平静,“一只猛虎,是不会在意脚下的蚂蚁在做什么的。在李存勖眼里,我们不过是能骚扰朱温后方的力量。这正是我们需要的。”
他走到舆图前,目光落在北边那片广阔的土地上。
“让刘金和李旬,在淮北闹得再大一点。这把火,要烧得够旺,才能让李存勖和朱温,看不见我们江南正在发生什么。”
“我们现在要做的,”刘澈的手指,轻轻划过江淮与湖湘大地,“不是去问鼎中原,而是要将这江南,经营成我们稳固的根基。先把百姓养好,大力屯田,加紧练兵。等他们斗得两败俱伤,才是我们过江北上的时候。”
谢允望着王上那双深邃的眼,心中疑虑尽消。
与此同时,在汉国与梁国的边境上,一座叫汝阳的小县城里。
梁国县令赵德海,正在县衙里团团乱转,急的满头是汗。城里人心惶惶,从南边陈州逃来的难民,带来的消息让所有人都坐不住了:那个汉王刘澈的军队,正在杀官分地。
这个消息,比什么攻城掠地都可怕。城里本就缺粮的百姓,看守城官兵的眼神都变了。已经有整队的士兵,在夜里开了小差,向南边跑了。
就在刚刚,他接到斥候的回报,一支汉国的屯田军,已经在离城三十里外的地方,开始修筑堡垒了。那支队伍不像军队,倒像是一群拿着武器的农夫。他们到了地方就开始挖沟、拉线,丈量土地!
这些人压根就不是来攻城的,他们是来……种地的。
赵德海看着城外那片荒芜的土地,又看了看城里百姓那麻木中带着点期盼的眼神,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他知道,这座城,守不住了。
他忽然明白,大梁的江山,恐怕不是亡于刀剑,而是会亡于这看得到的田亩和算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