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的北平,天还墨黑,寒气浸骨。
西厢房的门“吱呀”一声轻响,李卫民已穿戴整齐,悄步走到院中。
几乎同时,正房的门也开了,李怀瑾依旧是一身单薄的灰色练功服,父子俩在黑暗里对视一眼,无需多言,各自站定。
庭院中央,李卫民沉腰坐胯,摆开三体式。
经过昨天苦练,这架子已初具规模,不再是当初的僵硬模仿,而是有了内在的“撑”与“裹”——脚掌如根须抓地,脊柱如大龙轻拔,双手环抱间似有圆融之气流动。
站了约莫一刻钟,那股熟悉的、从筋骨深处透出的酸麻温热感再度涌起,但他已能从容应对,呼吸绵长,意守丹田。
李怀瑾在一旁静静看着,眼中闪过不易察觉的赞许。
这小子,不仅是天赋,这股子耐得住寂寞、吃得了苦的韧劲儿,更难得。
“换劲。”李怀瑾低喝一声。
李卫民闻声而动,后腿蹬地如箭,腰胯拧转如磨,右臂随之劈出——“啪!”一声脆响,衣袖炸裂空气,在寂静的院落里格外清晰。
紧接着,第二下、第三下动作越来越快,也越来越稳。每一劈,都力求将昨夜琢磨的那股“腰催胯,胯催肩,肩催肘,肘催手”的整劲贯穿到底。
一千次劈拳,说多不多,说少不少。
练到中途,李卫民只觉浑身气血奔涌,越练越精神,那股劲力仿佛源源不绝,甚至有种再加练五百次也不在话下的冲动。
汗水早已湿透内衫,在寒冬清晨化作袅袅白气。
“收!”李怀瑾适时叫停,上前一步按住他还要继续的手臂,“劲已透,神已到,再练就是耗了。记住,练功如煲汤,武火到了就得文火慢养,贪多求快,反伤筋骨气血。”
李卫民这才猛然警醒,缓缓收势,只觉通体舒畅,精神健旺,昨夜些许疲惫一扫而空,对父亲“过犹不及”的告诫有了更深体会。“知道了,爸。”
练完功,用热水擦去一身黏腻,换上千爽衣裳来到饭厅时,母亲苏映雪已摆好了早饭。
简单的白米粥熬得浓稠喷香,一笸箩二合面馒头热气腾腾,外加一小碟淋了香油的咸菜丝,还有难得的一小盘炒鸡蛋——这显然是苏映雪特意给儿子加的“硬菜”。
“快坐下,趁热吃。”苏映雪眼睛弯成了月牙,先给儿子盛了满满一大海碗粥,又连着夹了两大块炒鸡蛋放进他碗里,“练了一早上,饿坏了吧?多吃点!”
李卫民确实饿了,那劈拳一千次消耗巨大。
他道了声谢,便端起碗,呼噜呼噜喝起粥来。
粥的温度恰到好处,米香浓郁。
就着咸菜,他一口粥,一口馒头,吃得飞快。那大海碗的粥眼见着下去了一半,笸箩里的馒头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
苏映雪看得心满意足,自己只端着个小碗慢慢喝,眼神几乎没离开过儿子,不停地小声劝着:“慢点吃,别噎着馒头还有呢,锅里还蒸着鸡蛋够不够?妈再去给你炒点?”
李怀瑾也坐了下来,先给老爷子李景戎盛了碗粥,自己也拿了个馒头。他咀嚼的速度如往常一样不紧不慢,但目光偶尔掠过儿子风卷残云的架势,再对比一下自己手里这个馒头,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伸手,想再拿一个馒头。
筷子还没碰到笸箩边,苏映雪温柔但异常迅捷的目光就扫了过来,那眼神里明确写着:“儿子还没吃饱呢,你急什么?”
李怀瑾动作一僵,筷子在空中停顿了零点一秒,最终还是转向,只夹了一筷子咸菜丝。
这时,李景戎老爷子喝完了自己碗里的粥,擦了擦嘴,正好瞥见儿子那“欲拿又止”的细微动作和儿媳妇“警惕”的眼神。
老爷子乐了,故意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怀瑾啊,你多吃点咸菜,那个管饱。馒头得紧着卫民吃,你看孩子练功多辛苦,正长身体呢!你一个大老爷们,跟儿子抢什么吃食?好意思么?”
“我”李怀瑾被老爷子这突如其来的一“将”,差点噎住。
他看着自己碗里清可见底的粥,手里半个还没吃完的馒头,再看看对面儿子面前堆起的空碗和正拿着第七个馒头大口咬下的样子,忽然觉得有点心酸。
以前家里粮食紧张,可也没见妻子和父亲这么“苛待”过自己啊!这臭小子回来才几天,自己在家里的“饮食待遇”就直线下降了?
李卫民正埋头苦干,听到爷爷的话,茫然地抬起头,嘴角还沾着一点馒头屑,看看父亲略显“萧索”的侧影,又看看母亲和爷爷“理直气壮”护食的表情,差点笑出声,赶紧憋住,假装什么都不知道,继续努力吃饭。
心里却暖洋洋的,这种被全家人“偏疼”的感觉,陌生又让人沉醉。
苏映雪见丈夫被公公说得有点讪讪的,到底还是心疼,悄悄把自己碗里还没动过的一个水煮蛋剥了壳,轻轻放到李怀瑾面前的碟子里,低声道:“你也吃点蛋,上班费脑子。”
语气虽然还是淡淡的,但那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总算让李怀瑾心里平衡了点。
一顿早饭,就在这种微妙又充满温情的“区别对待”和老爷子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调侃中结束了。
李卫民足足喝了六海碗粥,吃了三十个大馒头,外加大半盘炒鸡蛋,才心满意足地放下筷子。
苏映雪看着空了的碗碟,眼里只有欣慰,毫无心疼粮食的意思,只觉得儿子吃得香,比什么都强。
李怀瑾默默收拾着自己的碗筷,心里那点小小的“不平衡”早已被眼前这鲜活热闹、充满烟火气的家庭画面冲散。
他看着妻子满足的笑脸,父亲眼中对孙子的骄傲,还有儿子那朝气蓬勃、仿佛能撑起一片天的样子,嘴角也不自觉地,浮起一丝极淡、却真实的笑意。
吃过饭,李卫民主动帮着收拾了碗筷。
苏映雪擦着手,想起正事,对李卫民柔声道:“卫民啊,明天就是周末了。
去朱家的事,你今天要是有空,最好先去跟朱林同志说一声,让人家家里也好有个准备。咱们突然上门,总归不太礼貌。”
李卫民点头:“妈,我知道了。我上午就过去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