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名青草涧的修士僵在原地。
他们修为最高不过炼气六层,哪里见过这般手段?
几人更看不透树上那人的深浅,只觉得对方气息如同深潭令人心生敬畏。
几人下意识地向后退了半步彼此靠近。
其中一位年纪稍长的汉子喉结滚动了一下,压低声音对身旁同伴道。
“莫要妄动……这位前辈,非我等能揣测。”
他们的目光又转向自家队长。
吴雨队长方才那声先生,他们都听得真切。
队长竟认得这位高深莫测的前辈?
吴雨站在原地,胸膛微微起伏。
她如今也是炼气七层,见识过不少筑基前辈的气场,绝无这般深不可测。
先生竟已金丹了?
距离上次在青草涧谷口分别,这才过去多少年?
对于大道修行,尤其是破境金丹这等天堑,这点时间短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疏离悄然蔓上心头。
她不再是当年那个无所顾忌的小丫头了。
眼前之人,是需仰望的金丹真人,是动念间可决定一方生灵命运的大修士。
她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变得恭敬而拘谨。
她向前又走了两步,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修士礼。
“晚辈吴雨,拜见前辈。方才,晚辈失礼了。”
周正看着她这副模样,感慨不已。
时光与境遇,终究让她学会了审慎与分寸。
他轻轻从树枝上跃下落在吴雨面前。
“行了,哪儿学来的这套。”
“身上伤要不要紧?”
吴雨怔了怔,抬起眼,对上那双含笑的眸子。
眼神清亮,与她记忆中的并无二致。
绷紧的心弦,忽然就松了一松。
那股因境界鸿沟而生的巨大压力,似乎被这寻常的一句问候悄然融化了些许。
先生……好像除了修为变得深不可测,别的却没怎么变。
她嘴角向上弯了弯,又迅速抿住。
“皮外伤,不得事,谢先生关怀。”
周正点点头,随即对吴雨道。
“此地不是说话处,先离开这里。”
吴雨立刻应道:“是。”
她转身,对那四名队员快速交代了一番。
四人连忙应下,看向吴雨的眼神充满了羡慕,但无人敢多言一句。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走了一段,来到一处溪流边。
周正停下脚步,随意在一块青石上坐下,拍了拍旁边:“坐。”
吴雨略一迟疑,还是依言坐下,只是姿势依旧端正。
溪水潺潺,林鸟偶啼,气氛比方才缓和不少。
周正看了她一会儿,开口道。
“你爹娘呢?”
吴雨沉默了片刻才开了口。
“我爹娘都不在了。”
周正嗯了一声,他早已猜到了这个结果。
“浮萍城那场大变之后,四家清算吴家余脉,持续了好多年。”
“青草涧也乱了好几次,死了很多人……我爹娘,是为了护着我,在一次冲突里陨落的。”
她顿了顿,继续道。
“是石岚前辈收留了我,教我术法,带我猎妖,让我在青草涧活了下来。”
“她说……我爹娘是厚道人,先生您也托付过,她得看顾我。”
周正沉默着,眼前掠过石岚那爽朗的笑容,还有老凿子骂骂咧咧却递过来灵石的模样。
青草涧的故人,终究是雨打风吹去。
“石岚也不在了?”
吴雨的声音低了下去。
“再后来谷里又乱了一次,石岚前辈为了护住谷里人,被围攻之下也没了。”
飞梭上安静下来,只有风声呼啸。
过了好一会儿,周正才缓缓道。
“她是个爽利人,也有担当。”
“嗯。”
吴雨轻轻应了一声。
“后来,谷里又换了几拨人,我就自己组了猎妖队。”
“就这样,一年年过来了。”
寥寥数语,勾勒出的却是散修底层数十年挣扎求存的缩影。
“这些年,不容易。”
吴雨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很淡的笑意。
“青草涧的散修,大多都是这么过来的。”
“能活着一步步修炼到炼气后期,我已经比很多人幸运了。”
她看向周正,眼里有好奇,也有敬佩。
“先生您……这些年必定经历了更多。”
“方才……那是金丹修士的手段吧?恭喜先生大道精进。”
“机缘巧合罢了。”
周正摆了摆手,没多谈自己的事,话锋一转。
“我这次路过,是因为浮萍城那边,又出了大乱子。”
吴雨心神一凛:“又出事了?”
浮萍城每次动荡,青草涧这种地方难免被殃及池鱼。
“嗯,比上次可能还麻烦些。”
“浮萍城四大家怕是自身难保了,周边很快就会乱起来。”
他看着吴雨:“这里不能再待了。”
吴雨眉头紧蹙。
她深知青草涧的脆弱,一次难民潮,就足以让这里脆弱的平衡崩溃。
以她炼气七层的修为,在这样的洪流里,能自保已是万幸。
“你要不要跟我走?”
“我在云炉城有个落脚处,还算安稳。”
吴雨愣住了。
跟随一位金丹修士修行,脱离朝不保夕的散修生活意味着什么她很清楚。
那是无数底层散修做梦都不敢想的机缘。
更何况,提出这个建议的,是先生。
她几乎没做什么思考,心中便已有了答案。
散修之路有多艰难,她体会得太深了。
若有选择,谁不想背靠大树?
更何况,这世上,她已无血脉亲人。
先生,是她唯一的长辈。
“我跟先生走。”
周正看着她干脆的样子,倒是笑了。
吴雨也笑了,带着点她这个年纪该有的鲜活。
周正点了点头。
“那便说定了,去跟你那几个同伴交待一声,我们这就动身。”
吴雨起身,再次向周正郑重一礼:“谢先生。”
四名同伴已处理完妖兽材料,正小声议论着方才之事,见到吴雨回来,立刻停下话头。
吴雨走到他们面前,目光扫过四张熟悉的面孔。
这些是近几年与她一同出生入死的同伴,在青草涧这样的地方,已算难得的交情。
她一一叫过他们的名字。
“方才那位是我一位长辈,许久未见了。”
“如今浮萍城将有剧变,祸及青草涧,我需随长辈离开此地,避一避风头。”
四人闻言,皆露出惊容。
疤脸汉子急道。
“队长,你要走?浮萍城……真有那么大乱子?”
“千真万确。”
吴雨点头。
“你们也早做打算,最好尽快离开青草涧,接下来这里不会太平。”
几人面面相觑,脸上有不舍。
“队长,你这一走,我们这队……”
“猎妖队可以重组,活下去最重要。”
吴雨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袋,递给疤脸汉子。
“这里面是咱们那份积蓄,你们四人分了,以后的路各自小心。”
疤脸汉子接过布袋,心里更不是滋味。
但他也只能抱拳道。
“队长保重!多谢队长这些年照应!”
其他三人也纷纷行礼道别。
溪流边,周正已祭出了那艘雪蛟梭,银白的梭身悬浮在离地尺许处。
吴雨走过来,周正示意她上去。
踏上飞梭,感受着脚下法器传来的灵力波动,吴雨心中最后一丝恍惚也落定了。
“站稳了。”
周正的声音在身旁响起。
雪蛟梭轻轻一震,化作一道银虹,掠入云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