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去东域西北，问春郡，桃花溪。
他不知慧蘅前辈为何将最终归宿选在那里，许是与那位道侣曾有的约定之地。
修仙者寿元漫长，红尘变迁却更为无情。
数百年光阴，足以让沧海化作桑田，繁华沦为丘墟。
那桃花溪，是否还如她记忆中那般，溪水潺潺，夹岸桃红？
两月后，问春郡已遥遥在望。
此郡位于东域西北，灵气不算丰沛，地势多丘陵，在东域的舆图上，只是个不起眼的小角落。
周正按落遁光，在一处无人山坳收了雪蛟梭，运转红尘万象诀，化作一个气息在筑基后期的中年文士，这才朝郡城方向行去。
入得城内，景象与云炉城的繁华鼎盛相去甚远。
往来修士境界多在炼气筑基之间。
周正在城内稍作打探，在一个散修摊子上问清了桃花溪的方位。
“城西三十里，确有一条小溪。”
周正付了几块灵石，道谢离去。
出得西门，三十里路，转瞬即至。
按着所指方位落下，眼前景象，却让周正默然。
哪里还有什么溪流？
眼前是一片略显荒芜的谷地，谷底遍布卵石与枯黄的草梗。
一道干涸的河床痕迹蜿蜒穿过谷地。
两岸依稀能见到一些老树残根，却辨不出是否是桃木。
风过谷地，卷起细细的尘沙，带着干涩的土腥气。
数百年时光，足以让一条小溪消失在岁月里。
周正站在干涸的河床边，静立良久。
慧蘅前辈记忆中那片落英缤纷的溪流，终究只存在于过去了。
他选了一处背阴的缓坡，挥手拂开表面砂石，以灵力向下掘出一个三尺深的坑。
将玉盒轻轻放入其中覆土掩埋。
做完这一切，他退开几步，对着那石堆，躬身三揖。
正当准备离去时，身后忽然传来带着几分戏谑的轻笑。
“啧，王道友，你倒是个有情有义的。”
“你这样的人，死得都比较快。”
周正转身看去。
十余丈外，离幽不知何时立在那里，正笑眯眯地看着他。
周正瞳孔微缩。
“你怎会在此？”
离幽踱步上前，目光扫过那个新垒的石堆嘿嘿一笑。
“怎么，很意外？”
他捋了捋那几缕长须。
“王道友莫非忘了，当初老夫给你那三只装灵药的玉盒？”
玉盒？
周正脑中灵光一闪，脸色微变。
“你在那玉盒上做了手脚？”
周正语气沉了下来。
“一点小小的追踪印记罢了。”
离幽坦然承认，并无愧色。
“老夫总得掌握你这合作伙伴的动向，心里才踏实不是？”
周正默然。
与这老狐狸打交道，果然步步是坑。
“道友寻来，可是为浮萍城秘境之事？”
周正直接问道。
“自然是为了那事。”
离幽点头。
“老夫已准备妥当，你我该动身前往浮萍城了。”
周正却摇了摇头。
“恐怕要让你失望了，在下已应承云炉城，需代表他们参与不久后的天隙探索。”
“天隙？”
离幽闻言，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脸上那点笑意也淡了。
“你去那破地方作甚？”
“机缘所在，亦是承诺所在。”
周正语气平静。
“狗屁机缘！”
离幽嗤了一声。
“王道友，听老夫一句劝，那天隙不是什么好去处。”
“里面是有些外界难寻的破烂，但凶险远超你想象。”
“九死一生都是往好了说，为了云炉城许你的那点好处把命搭上不值当。”
周正有些意外地看了离幽一眼。
这老家伙算计精明，竟有如此劝言的时候。
看来他对天隙有发自内心的忌惮。
“道友好意，在下心领。”
周正依旧坚持。
“然天道誓言已立，别无选择。”
“誓言？”
离幽眼珠一转。
“那天隙入口稳定，至少还需数年。”
“去浮萍城一趟，来回最多一载，怎么也来得及。”
周正却不信这个。
浮萍城之行若生变故，导致他无法准时抵达，天道反噬可不是玩笑。
见周正神色，离幽已知其虑。
“那天隙之内的情况老夫也知晓一二。”
“你若答应同去浮萍城并全力助我取得所需之物，老夫便给你一张在天隙之内的保命底牌。”
周正听完眉头一皱。
这老头又在打什么主意？
识海之中，王携的神念传来。
“其所言若真，此交易可做。”
“浮萍城秘境与天隙于我们皆是未知风险，若真有一劫，无论我们陨落在哪处皆是一样。”
周正心念电转。
离幽这老狐狸，看似给出了一个极厚的筹码，但焉知这不是另一个精心设计的诱饵？
可正如王携所言，若情报为真，这风险值得一冒。
况且，自己如今实力今非昔比，又有仿道傀尚未显露，只要计划周详，未必不能掌控局面。
“道友如何证明，您所言的天隙情况属实？”
周正沉声问道。
离幽似乎早料到他有此一问，嘿嘿一笑，反而道。
“老夫看过许多古籍，自是知晓常人不知之事。”
“不然，你以为我这些家当，还有那药园子，都是大风刮来的？”
他顿了顿，神色多了两分郑重。
“王小友，老夫是惜才，也是觉得与你合作还算痛快，不愿看你一头扎进那天隙里白白送了性命。”
“你信便得一份保命底牌，不信老夫也不强求，你自去闯你的龙潭虎穴便是。”
话说到这份上，周正已知离幽决心。
这老家伙或许有算计，但在这件事上，警告与交易都透着几分实在。
周正看了一眼那垒着卵石的小小石堆，慧蘅前辈终于归于这片她牵挂的土地，虽然土地已改换了模样。
修行之路，果然充满了不可预测的变迁与抉择。
他收回目光，看向眼前目光灼灼的离幽，缓缓点了点头。
“在下便再与道友合作一次，浮萍城秘境之后，请前辈兑现今日之言。”
离幽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抚掌道。
“爽快！放心，老夫做交易向来信誉卓着。”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
“事不宜迟，我们这就动身。”
“路上老夫再与你细说那秘境以及那天隙中的一些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