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光散尽,烟尘落定。
周正重新接管了道躯。
他缓缓起身,目光扫过四周被雷劫夷为平地的丹室残迹。
动静闹得这么大,想低调都难了。
就在这时,前方丈许处的空气微微荡漾,一道身影浮现。
白尘真君负手而立,目光落在周正身上,将他细细审视了一遍。
观察即毕,他的眉头蹙了一下。
为何境界无甚提升?
若非周正那身雷劫气息,白尘几乎要以为方才那声势浩大的紫霄劫只是自己的一场错觉。
“晚辈王正,多谢真君方才护持之情。”
周正拱手,行了一礼。
白尘并未接他这致谢的话头,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
“王正,本座再问你一次,可愿入我云炉城?”
他顿了顿,抛出一个远超周正预料的价码。
“若你点头,我可作主,许你执法殿副殿主之位。”
周正闻言,眼皮微微一跳。
执法殿副殿主?这可不是虚职。
云炉城执法殿权势颇重,油水与实权皆是不小。
一位元婴真君亲口以如此职位相邀,分量不可谓不重。
心思电转间,周正已有了决断。
“真君厚爱,晚辈铭感五内。”
他斟酌着词句。
“只是天隙一行凶吉难料,可否待晚辈从天隙归来,再给真君一个确切的答复?”
白尘听罢,沉默地看了他片刻,最终缓缓点了点头。
“可。”
随即,他的身影缓缓变淡消散在空气中。
唯有一句传音,落入周正耳中。
“你可前去宝库领取那具傀儡,提前炼化方能早些如臂指使。”
直到元婴威压消失,周正才舒了口气。
第二次当面婉拒一位元婴真君的招揽,饶是他知道现在自己对云炉城有些价值,心里也不免有些发毛。
周正收敛心绪,在一处僻静小殿中找到了慧蘅。
她盘坐在蒲团上,周身气息衰败微弱,在略显昏暗的光线下,更显出几分触目惊心的苍老。
莫丹师守在一旁,眉头紧锁,见到周正到来,只是微微颔首。
周正抱拳,传音问道。
“莫道友,慧蘅前辈的情况如何了?”
莫丹师摇了摇头,传音道。
“本源透支太甚,寿元折损极巨。”
“若无延寿的天材地宝弥补,恐怕时日无多。”
周正默然,目光落在慧蘅那张布满沟壑的脸上。
这位清冷孤傲了一辈子的丹师,为了弥补心中憾恨,竟真的将生死置之于度外。
他静立一旁,耐心等待。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慧蘅周身微弱的灵力波动终于平复下去,她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原本清冷的眸子,如今显得有些黯淡。
但在看到周正时,却蓦地亮起了一丝微弱的光。
那目光,像是耗尽毕生心血完成一件杰作的匠人,又像是看到晚辈终于成才的长者。
她对着周正,轻微地点了点头。
“此番功夫……总算没有白费。”
周正心头一酸,沉声道。
“此处非久留之地,晚辈先送前辈回去静养。”
慧蘅没有拒绝,在周正的虚扶下缓缓起身。
周正护着慧蘅,驾起一道遁光,朝着她在菖蒲屿的洞府方向飞去。
然而,行至半途,周正便察觉到不妥。
只见慧蘅那处向来清静的竹舍附近,竟影影绰绰聚集了不少修士。
“看来是有人认出了前辈,前来探问究竟了。”
周正对慧蘅低语。
“眼下人多眼杂,前辈若要清静调养,恐怕此地已是不宜。”
慧蘅疲惫地闭了闭眼,颔首道。
“依你便是。”
周正便调转方向,带着慧蘅寻了一间暂居的客栈。
安顿好慧蘅,看着她坐在云床上,气息依旧衰微,周正沉默了片刻,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只玉盒。
玉盒开启,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株灵药。
这正是他当初从离幽那里敲来的云芨灵元芝。
他将玉盒递到慧蘅面前。
“前辈为成全晚辈,付出如此代价,晚辈心下难安。”
“此物或许对前辈恢复有所助益,权当晚辈一点心意,酬谢前辈的赐丹之恩。”
慧蘅的目光落在云芨灵元芝上,停留了数息。
她伸出手,枯瘦的指腹轻轻摩挲着冰凉的玉盒,眼中掠过一丝感叹。
“道友的确是个大气运之人。”
她的声音很轻,像风中的絮语。
“这般珍贵的延寿灵药,在道友手中,竟似寻常之物……”
周正笑了笑轻声道。
“若非前辈鼎力相助,晚辈这道途,恐怕真要停步于此了。”
“所以说,能遇见前辈,才是晚辈最大的造化。”
慧蘅缓缓摇了摇头。
“你既身负异数,即便未遇老身,想必亦能于他处,觅得属于你的出路。”
她说着,竟将玉盒轻轻推了回来。
周正一怔,不解道:“前辈这是……?”
慧蘅靠回云床,阖上双眼。
良久,她才重新睁开眼,望向虚无处,目光变得悠远而平静,那平静之下,是一种了无牵挂的释然。
“这药……不必了。”
她缓缓道,每个字都说得很慢。
“我用不着了。”
“前辈切勿如此!”
周正语气急切了几分。
“前辈先以此药弥补损耗,后续道途所需,晚辈既承前辈如此大恩,自当尽力……”
慧蘅打断了他。
“不必再劝。”
她转过头,看向周正,那苍老的脸上竟浮现出了真实无比的开怀笑意。
“我心愿已了。”
她轻轻说。
“眼下……只余最后一个念想。”
“他等我……等得太久了。”
“我要去见他,亲口告诉他……当年他推演的路,是对的。”
“丹……炼成了。”
“想必……他会很开心。”
话落,洞府内一片寂静。
周正劝说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对她而言,道心之缺已补,百年执念已偿。
漫长岁月的煎熬与等待,在丹成的那一刻,已然抵达终点。
“晚辈……明白了。”
他低声道,对着慧蘅,深深一揖。
这一揖,敬她绝世丹术,敬她百年孤执,更敬她此刻奔赴归途的坦然。
慧蘅受了他这一礼,微微颔首,随即再次闭上双眼。
长生路上,有人汲汲营营,争权夺利,搏那一线仙机。
也有人耿耿于怀,耗尽心血,只为弥补遗憾。
还有人了无牵挂,乘风归去,赴一场迟来的约定。
周正摸了摸鼻子,暗暗将些许莫名的感慨压下。
他于洞府内盘坐,陪伴着老人,等着灯火渐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