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山岳那句家丑,让周正眉梢微挑。
他没接话,只静静看着对方,等下文。
郑山岳整理了一下思绪,才缓缓开口。
“约莫在归帆集一别后的第六个年头。”
“那时晚辈正在为冲击筑基后期闭关做准备。”
“忽有一日,宗门各峰戒严,执法殿修士倾巢而出。”
周正听着,心中微动。
郑山岳继续道。
“后来才知是时任首席林真叛逃出了宗门。”
周正想起了多年前,他和王携从天墉城转道前往云炉城时的情景。
那时天墉城全城戒严,盘查往来修士,说是缉拿叛逃弟子,原来根子在这里。
“林真叛逃?”
周正顺着话头问了一句。
“缘由为何?”
郑山岳摇了摇头。
“具体缘由,宗门并未公开,只定性为叛宗。”
“传闻极多,有说他私通外敌,有说他盗取了宗门秘宝,还有说他修炼了禁忌魔功……莫衷一是。”
此事周正猜到几分,多半与王携给出的那枚玉简有关。
“林真一去,首席之位空悬,而最后接任的是陈锋师兄。”
果然如此,不过这陈锋倒挺能忍,居然谋划了数年才动手。
周正如是想着,嘴上却一问。
“陈锋接任首席,与你保不住丹药,有何关联?”
“林真担任首席时,其掌控下的庶务殿虽也对弟子有所盘剥,但吃相不算太过难看。”
他停顿了一下,似在斟酌词句。
“可陈锋上位之后,不仅盘剥更甚……”
“而且他门下那些依附之人,为了讨好他,会四处打探门内弟子手中的机缘宝物。”
“若有被陈锋看上的,他们便会想方设法谋取到手。”
郑山岳抬起头,眼中带着一抹无奈。
“晚辈这枚丹药,一旦消息稍有泄露,根本保不住它。”
“陈锋如今已是金丹真人,他只需暗示,底下自有大把的人会替他分忧。”
“届时,晚辈要么拱手奉上,要么恐有性命之危。”
周正抬眼嗤笑道。
“偌大一个玄天宗,他如此明目张胆地巧取豪夺就没人管?”
郑山岳闻言叹了口气。
“正因为宗门太大,弟子太多,普通弟子人微言轻又能翻起多大浪花?”
“陈锋也从不会亲自做这些事,就算查,最后也不过推出几个无关紧要的替罪羊。”
他苦笑了一下。
“再说,陈锋如今已是金丹修为,以他的年纪和天赋,若一切顺利,数十年后接任宗主之位也大有可能。”
“试问,又有哪位长老,会为了几个普通弟子去得罪这样一位未来的宗主?”
周正听罢,在识海中道。
“老王,你这俩师弟,可真是一个赛一个的出息。”
“我看这正道魁首的招牌,迟早得被他们蛀空了。”
王携的神念沉默了片刻才予以回应。
“宗门立派万载,历经兴衰起伏不知凡几。”
“林真与陈锋也只是几处蠹痕罢了。”
周正微微一愣。
若是从前,听到宗门被如此糟蹋,王携怕是又要痛惜愤懑难以自抑。
如今的他,却像是一个站在岸上的人,看着曾经乘坐的大船船板上爬满了蛀虫,虽觉可惜,却已不再有切肤之痛。
“你看得开就好。”
周正回了一句。
王携淡淡道。
“枷锁既去,方见天地广阔。”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你且问问他,我师尊道玄真人,近年境况如何。”
周正回过神来,见郑山岳仍有些忐忑地望着自己。
他连忙将话题拉回。
“如此说来,这玄天宗内,如今已是陈锋一手遮天了?”
郑山岳斟酌道。
“倒也不能这么说。”
“各峰实权长老们自然有自己的威严和势力范围,陈锋师兄的手暂时还伸不了那么长。”
“但在普通内外门弟子中,他的影响力确实无人能及。”
他又补充道。
“而且,他掌控着弟子离宗任务派遣等渠道。”
“若是有弟子不识相……他总能找到由头,将人派往一些危险之地。”
“其用意大家心知肚明,却谁也不敢多说。”
这时,郑山岳忽然问道。
“前辈,不知王携师兄近来可好?自当年归帆集一别,晚辈也再未听说过王师兄的消息。”
周正心下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好小子,这半天了才想起来问你王师兄?
不过他面上未显,只是淡淡道。
“王兄如今在一处清静之地修养,你应知,他暂不便现身于此。”
郑山岳闻言低声叹道。
“若是当年王师兄不曾遭逢变故那该多好,以王师兄的品性,断不会……”
他话说到一半,猛地意识到自己失言。
“晚辈失言了!方才那些话,只是晚辈一时感慨,还望前辈莫要告知王师兄,免得勾起师兄伤心往事。”
看着郑山岳这副谨小慎微的模样,周正心中那点不快倒也散了些。
周正摆了摆手。
“王兄心中却一直挂念着他的授业恩师,他托我打听一下他老人家的近况。”
“你在宗内,可曾听闻什么消息?”
“道玄师伯?”
郑山岳仔细回想片刻,眉头微微蹙起。
“前辈这么一问,晚辈倒是想起,似乎有许久未曾听闻道玄师伯的消息了。”
他有些不确定地说。
“晚辈平时多少在宗内行走,对宗门高层动向知晓不多。”
“不过道玄师伯好像一直未曾归山,具体缘由晚辈实在不知。”
一直未归山?
周正对郑山岳点了点头。
“既如此便罢了,此事你也不必特意打探,免得引人注意。”
“晚辈明白。”
郑山岳应道。
该说的都已说完,郑山岳的目光,又飘向矮几上的方盒。
周正将他的神情尽收眼底,开口道。
“丹药我可暂时代为保管,你何时觉得时机成熟,可来云炉城翠云岛寻我。”
郑山岳闻言,大喜过望,再次对着周正深深一揖。
“多谢前辈,前辈大恩,晚辈没齿难忘!”
“不必多礼。”
周正抬手虚扶。
他直起身,似乎还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化作一声轻叹。
“若方便的话,还请前辈替晚辈向王师兄带一句问候。”
语气诚挚,不似作伪。
周正看着他,点了点头:“话我会带到。”
郑山岳像是了却了一桩心事,神色松快了些,再次行礼。
“那晚辈就不多打扰前辈清修了,前辈保重。”
周正颔首,挥手打开了洞府禁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