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后，周正于二楼闭目静坐。
店铺门口隐约传来芸香与人交谈的声音，周正神识习惯性扫过，并未在意。
云炉城每日人来人往，翠云岛虽非主岛，小铺前的客流也从未断过。
然而，那交谈声似乎朝楼梯方向移来。
紧接着，芸香的传音在静室外响起。
“掌柜，苏前辈又来了，还带了另一位前辈。”
周正抬眼望向门口。
“请进。”
门被推开，苏清芷当先步入，她身后跟着一位老妪。
老妪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在脑后绾成一个简单的髻，插着一根木簪子。
她面容苍老，皱纹深镌，但一双眼睛却不见半分浑浊。
周正起身，脸上露出笑容，却在电光火石间与王携完成了交流。
“金丹巅峰，修的是极寒一路的功法，与苏清芷家传的寒星凝霜诀同源。”
“来意？”
“看不透，但似乎并无恶意。”
老妪也在打量着周正。
眼前的青年修士，样貌平平无奇，初看只是寻常金丹初期，但细察之下，那敛而不发的道韵却隐隐透着一种圆融，仿佛自成天地。
她心中微讶，面上却丝毫不显。
周正心中已有计较，但还是开口问道。
“清芷，这位是？”
“掌柜，这位是晚辈的烈祖。”
她转向老妪，轻声道。
“烈祖，这位便是孙儿常提起的王掌柜。”
老妪微微颔首，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老身霜媪，冒昧来访，叨扰王小友清静了。”
“前辈言重了，快请坐。”
周正伸手一引，待霜媪在对面蒲团落座，自己才重新坐下。
苏清芷则安静地侍立在霜媪身侧稍后的位置。
芸香奉上两盏新沏的灵茶，然后无声退下，掩好了门。
霜媪这才看向周正，开门见山道。
“老身此番，是专程来向王道友道一声谢的。”
周正笑着接口。
“前辈此话从何说起？晚辈与清芷当年虽是主雇，却也蒙她尽心相助，说来还是我承她一份情。”
霜媪摇头道。
“道友过谦了，清芷这些年来常在我耳边提及，她早年困顿之时多得小友照拂，不仅给了她安身立命的差事，还赠她契合的功法。”
“道友此为，于她们那般境况的散修而言，不啻于雪中送炭，更是道途上难得的善缘。”
她抬眼看向周正，目光极为温和。
“老身早年离家漂泊不定，前些年偶然动了思乡之念，便回去走了走，没成想还能寻到这么一个根骨心性都还算过得去的后辈。”
“说起来道友当年为她打下的底子，功不可没。”
周正连忙摆手。
“前辈过誉了，清芷踏实肯干，性子又好，我既是掌柜，为伙计考量前程也是分内之事。”
“那寒星凝霜诀残篇，于我亦有启发，说来还是我占了便宜。”
霜媪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她活了多少岁月，见过形形色色的人，眼前这年轻人态度磊落，话语实在，倒是合她胃口。
清芷那丫头眼光不错，早年遇到的这位掌柜，确实是个厚道人。
“小友不必过谦，缘分二字，妙不可言。”
“清芷得了你的帮扶，是她的运道，你能从那残篇中有所得，也是你的机缘。”
霜媪缓缓道。
“老身听她说了不少两界城旧事，没想到兜兜转转，你们竟能在这万里之外的云炉城再见，看来是这缘分未尽。”
周正笑了笑。
“能再见故人安好，确是喜事，前辈此次带清芷来云炉城，若有用得着在下的地方，还请尽管开口。”
霜媪闻言，轻轻摇了摇头。
“老身此行，不过是来寻几位故友叙旧，顺便委托他们炼几炉丹药，琐事而已，倒无需劳动小友。”
她顿了顿，目光在周正身上又停留一瞬，话锋微转。
“老身观小友气息，金丹初凝，道韵虽圆融，却似仍有未定之感？”
周正心中一动，点头承认。
“前辈法眼如炬，晚辈侥幸渡劫成功，但金丹之道博大精深，甫一踏入，确有许多不明之处，正自摸索。”
“摸索……”
霜媪脸上那丝淡笑似乎深了些。
“金丹之境，褪去凡胎，始叩天道。”
“于此境中，修士需觅得自身道途之方向，此方向既定，往后更高境界，皆循此路而行。”
“故而金丹期之修行，灵力积累固不可少，但对道的感悟与抉择，更为紧要。”
她似乎只是随口点拨，接着便道。
“说来也巧，数日之后，老身与几位同样滞于此城的老友有一小聚，名为品茗，实则不过是几个老家伙凑在一起，交流些修行路上的粗浅体会。”
“小友若得闲，不妨前来一坐，听听我等闲谈，或许能解你些许困惑。”
邀请来得突然，却又顺理成章。
周正几乎没有犹豫，起身拱手一礼。
“能聆听诸位前辈论道，是晚辈的福分，届时定当准时赴约。”
霜媪点点头，从袖中取出一枚传讯玉符，递给周正。
“时日地点，届时老身自会传讯于你。”
“多谢前辈。”
又闲谈了几句，霜媪便起身告辞。
周正亲自将两人送至店外。
回到二楼静室，周正重新坐下，若有所思。
这时，王携的声音响起。
“霜媪前辈所言，印证了我近日的猜想。”
“嗯？”
“你是否发觉那逆转阴阳的残篇中，关于灵力如何积累与运转的法门描述反而简略了？”
周正闻言，仔细回想。
确实如此。
那五行衍道经金丹篇，开篇便是大段玄之又玄的关于道与理的描述，具体行功路线只有寥寥数语，还强调心领神会，法自然生。
那残篇更是通篇都在探讨阴阳与五行转化的关隘，几乎不涉及具体修炼步骤。
王携继续说道。
“筑基是种下道种，金丹便是培育此道种，令其生根发芽，这过程，需要的是感悟天地法则，明了自身。”
“霜媪前辈所说的觅得方向，便是此意。”
“不同修士，因道基神魂与经历心性皆不同，所选道途千差万别。”
“火行之极，可走焚天灭地之路，亦可走炼化万物的丹器之道。”
“水行之变，可成浩瀚包容，亦可为至柔至险。”
他顿了顿推测道。
“金丹修士之间的论道，概是交流各自对天地、对大道、对自身道途的感悟。”
“彼此印证，互相启发，或能触类旁通，或可坚定己心，甚至可能因一言而茅塞顿开，突破瓶颈。”
“这种交流，应只在关系密切的同道之间进行，如霜媪前辈这般，当有提携后进之意。”
“这份邀请，分量不轻，看来她对苏清芷确实看重，连带对你我也存了份香火情。”
周正他点了点头。
“但还需做些准备。”
王携提醒道。
“论道非儿戏，虽不至要求你我高谈阔论，但若全然懵懂，也是失礼。”
“我们将近日对五行的些许心得，稍作整理，届时若有机会，或可谨慎提出一二，但求言之有物。”
几天时间一晃而过。
周正那枚冰蓝玉符忽然微微一亮。
“今夜亥时，流萤屿，听竹小筑。”
流萤屿是云炉大湖中一座颇为有名的小岛，以岛上夜间飞舞的点点灵光萤虫而得名，环境清幽，多是高阶修士租赁静修之所。
周正表示了谢意，便将玉符收起。
是夜，月华初上，周正驾起遁光便朝那听竹小筑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