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辰时，周正踏入兑绩阁。
陈管事引他至角落一处空置的案几。
“这些是近三月各殿报上来，已核算过贡献点的任务清单。”
“你将其按峰属与任务等级，誊录到一个玉简。”
“若有明显错漏单独记录在一个玉简即可，自有专人复核。”
周正看向案头那摞半人高的玉简， 纯纯属于边角料的体力活。
“师弟明白。”
周正应得极为干脆，这事毫无难度。
他的速度极快，神识扫过，内容便了然于心，手上誊录更是行云流水。
不到半日，那堆玉简便矮下去一大截。
偶尔有负责核算的弟子过来取放玉简，见他效率惊人，不免多瞧两眼。
不过，这里的人似乎都练就了一副隔绝外界的本事，眼神里除了玉简，便是谨慎。
王携的神识观察着阁内的一切。
“规矩比当年更严苛了。”
王携道。
“每一笔出入，至少经两人之手，复核印记也多了两道。”
“防贼呢这是。”
周正一边手上不停，一边在识海回应。
“针插不进，水泼不进，越是这样，越说明底下有鬼。”
“且静观其变。”
如此，周正便在这兑绩阁扎下了根。
让他干什么就干什么，从不打听，手脚又利落得不像个炼气三层。
对于安排的事情，周正来者不拒，跑腿又勤快。
约莫两个月后，周正刚将一批总册上交，便被陈管事叫住了。
“周正，随我来。”
陈管事将他带到阁内一间静室。
“坐。”
陈管事自己先坐下，目光落在周正脸上，打量了片刻。
“你来兑绩阁，也有些时日了。”
陈管事淡淡开口。
“做得不错，眼明手快，口风也紧。”
周正连忙谦虚道。
“都是陈师兄教导有方，弟子分内之事。”
陈管事摆摆手，打断他的谦辞。
“我这边，有些积压的旧账，当初经手的人也杂，账目一直对不上。”
“需要个细心人重新核对，必要时，还得去司籍殿调阅当年的任务记录。”
“你对司籍殿熟悉，由你来做此事再合适不过，这也是我调你来此的原因。”
周正便做出一副要拒绝的样子。
“陈师兄信重，师弟只怕才疏学浅，耽误了师兄的大事。”
“能力是一方面，忠心是另一方面。”
陈管事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加重。
“此事绝不容半点泄露，在你接手之前，需发下天道誓言，绝不将经手账目细节泄露于外人知晓，你可能做到？”
周正与王携心中同时一惊。
陈管事拿出此等手段，足见其要遮掩的事情，绝非寻常。
周正沉默了几息，才开口道。
“蒙陈师兄如此看重，师弟若再推辞，便是不识抬举了。”
陈管事见状，终于露出一丝笑意。
“好！从明日开始，你便接手那批旧账。”
“好好干，此事若办得漂亮，日后兑绩阁必有你一席之地。”
“谢师兄栽培！”
周正连忙起身行礼。
退出静室，王携的声音响起。
“竟需动用天道誓言来封锁消息，林真究竟在庶务殿经营了怎样一个窟窿？”
“管他什么窟窿。”
周正在心里笑道。
“我发了誓，老王你可没有！”
次日，陈管事将一摞玉简交给了周正，并给了他一块令牌。
这些玉简记录的，是大约十五到二十年前，一批涉及资源采集与遗迹探查的任务奖励核算账目。
内容确实繁琐。
需要将杂乱归档的资源申请、任务完成记录、资源发放留存记录等一一找出。
再比对时间、人物、数量，重新核算，列出差异，并找出差异原因。
在旁人看来，这绝对是件能让人头大如斗的苦差。
但对周正和王携而言，却是窥探秘密的绝佳窗口。
很快，王携便看出了门道。
“你看这一笔。”
王携在识海中说道。
“甲子年秋，赤焰峰弟子三人，完成赤炎山熔心铁采集任务，定额上交熔心铁三百斤。”
“宗门核定奖励贡献点一千五百，灵石三百块，另赐赤阳丹三瓶。”
“这是最终发放记录？”
周正问。
“不，这是拟定奖励记录。”
王携的神念引向另一处。
“实际入库熔心铁三百二十斤，超出定额二十斤。”
“按宗门额外奖励条例，超出部分应按市价折合贡献点或灵石发放，但在这里……”
王携的神念扫过几处关联记录。
“最终发放给那三名弟子的记录显示，贡献点仅一千二百点，灵石两百五十块，赤阳丹两瓶。”
“中间差的那三百贡献点、五十块灵石、一瓶赤阳丹呢？”
周正心中明了。
“再看差异说明。”
“熔心铁品相略有瑕疵，火灵纯度不足，经复核，酌情核减部分奖励。”
“品相瑕疵？火灵不足？”
周正笑道。
“这玩意儿……能做手脚的地方可太多了。”
“不止这一笔。”
王携的神念快速流转。
“这批旧账里，类似的情况占比约有三成。”
“克扣比例通常在拟定奖励的一到三成之间，单笔数额不大，但累积起来……”
王携顿了顿，计算片刻。
“仅这堆账目涉及的时间段和任务范围，被截留的资源，折算成灵石，恐不下数万之巨。”
“而这，很可能只是冰山一角。”
“真黑啊……”
周正暗自咂舌。
“怪不得他要费劲心思撬你老王的位置，这里面油水也太厚了些。”
王携略过了周正这句话，转而说道。
“但这套手法，需要兑绩阁内部至少数人默契配合，陈管事在其中，绝非清白。”
“老王，我们把这些都记下来？”
周正问。
“这些账目原册我们动不得，一旦被发现拓印，立刻便会引火烧身。”
“那怎么办？”
王携早已想好对策。
“你正常整理，我心记即可，等下值再拓印到玉简。”
如此过了近两月，那批积压旧账终于整理完毕。
陈管事仔细查验后，看向周正的目光，满意之色更浓。
“这四个月，辛苦你了。”
陈管事难得语气温和。
“你做得很好，心思缜密，超出我的预料，这是你应得的。”
他推过一个布袋，里面装有两百块灵石，一瓶辅助炼气期修炼的培元丹，价值不菲。
“多谢陈师兄厚赐！”
周正连忙双手接过。
“司籍殿那边，我已打过招呼，你明日便回去正常当值。”
陈管事道。
“不过你放心，兑绩阁这边，迟早有适合你的位置。”
“全凭师兄安排！”
周正躬身道谢。
退出兑绩阁，周正掂了掂手中的布袋，在识海里对王携道。
“听见没？空头支票开得倒是爽快。”
“利益驱使罢了。”
王携淡淡道。
“回司籍殿那边，该看看郑山岳的动静了。”
次日，周正回归司籍殿丙房。
许师兄二人见他回来，神色都有些讪讪，态度倒是比以往客气了些。
周正只当未见，寒暄两句，便坐回自己位置，仿佛一切如常。
坐定后，他第便调取了最近几个月弟子外出任务的记录玉简。
很快，他目光一凝。
约半月前，郑山岳已于十二日前离山。
“出去了？”
周正心中一动。
他放下玉简，往前殿赶去。
郑山岳这一去，若是遭遇意外，好不容易到手的线索便会就此断掉。
“刘师兄。”
周正笑着上前。
刘执事抬头，笑着回应了招呼。
“全靠师兄引荐，陈师兄对师弟颇为照顾，还给了些赏赐。”
周正说着，将那个布袋放到刘执事案边。
“师弟心里念着师兄的好，这点心意，师兄千万收下。”
刘执事目光扫过布袋，神识微微一探，顺手将布袋拂入袖中。
“哈哈，都是自己人，互相帮衬嘛！老许他们没为难你吧？”
“一切都好。”
周正顿了顿转而说道。
“师弟这次在兑绩阁见了些世面，也觉得总在宗门内打转，见识有限。”
“想着……能不能向师兄讨个外出办差的轻松任务历练一番？”
“外出任务？”
刘执事闻言，眉头微皱。
“师弟啊，宗门规矩，炼气期弟子，至少需有五层修为，方可单独接取外出任务。”
“你这……四层还未稳固吧？不合规矩，师兄我也难办啊。”
周正早有所料，立刻道。
“师弟明白让师兄为难了……”
“不知可有那种送递物件或传讯的差事，或许要求能宽松些？”
刘执事思索起来。
他犹豫了片刻，终于松口。
“罢了，谁让师兄我看你顺眼呢。”
“临渊城驻派的李师弟前几日传讯，说缺一批特定的符纸和朱砂，这差事，就交给你了。”
“将东西送到临渊城玄天驿，亲手交给驻派的李焕师弟即可。”
“记住，快去快回，莫要耽搁，更不许在城中闲逛生事！”
周正心中大喜，连忙躬身。
“多谢刘师兄成全！师弟定当速去速回，绝不误事！”
“嗯，这是物资清单和调令，去库房领取物品。”
“灵舟渡口每日巳时未时各有一艘前往东方诸城的舟船，你自行把握时辰。”
刘执事递过一枚玉简和一块令符。
周正双手接过，再次道谢，旋即不再耽搁，转身直奔库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