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临的意识从混沌深渊中挣扎而出,那种感觉就像是一颗沉寂在寒潭底部千年的星子,终于在某个时刻积蓄够了力量,猛地破开了厚重的冰层。
最先恢复知觉的是指尖,那种触碰到实体的感觉是如此清晰,仿佛能感受到空气中每一粒微尘的存在。
紧接着,当他缓缓抬起眼眸的瞬间,那九层通天的台阶便毫无预兆地撞进了他的视线,那股扑面而来的威压之感,生生压得他的呼吸都微微滞涩起来。
这九层台阶绝非凡俗之物。
它们既不是用砖石砌成,也看不出任何木石的纹理,反而像是由某种凝实到极致的光芒与缥缈的雾气揉合而成的奇异造物。
台阶自他脚下的位置垂直拔升,每一层阶面都泛着淡白色的莹莹光辉,阶沿边缘则缭绕着丝丝缕缕的云气,那些云气如同活物般缓缓流动,一路向上蔓延,竟真如同衔接着天际的云絮,仿佛没有尽头似的直通云霄深处。
更令人惊异的是,连周围的空气里都飘荡着细碎的、宛如星尘般的光点,它们缓缓飘落,轻轻触碰在皮肤上时,那种感觉轻得像是一声叹息,却又带着沉甸甸的厚重感。
那是时光碾压过后留下的重量,是无数过往岁月叠叠层层堆积而成的印记。
陆临静静站在最底层台阶之前,脚边的莹光如同潮水般漫过他的鞋尖。
当第一缕触感传来的瞬间,陆临便觉得心口猛地一沉,仿佛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压在了胸膛之上。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迈出了第一步。
当他的脚掌刚刚落定在第一层阶面的莹光之中时,周遭原本平静流动的云气便骤然翻涌起来,那些星尘般的光点瞬间凝聚成流萤的形态,裹挟着他的意识猛地沉了进去。
眼前的景象瞬间变幻,一片灼人的天光铺展开来,将他整个人都笼罩其中。
那是盛夏时节的正午时分,毒辣的日头高悬在头顶,就像一块被烧得通红的烙铁,把整片天空都熔炼成滚烫的金色,晒得空气都在不停地颤抖扭曲。
脚下的黄土地泛着焦热的气浪,那种热度透过鞋底传上来,沾在指尖时能清晰感受到那种粗糙的、硌人的烫。
在他的眼前,站着一个半大的少年。
那少年赤着双脚踩在龟裂的田埂上,裤脚高高挽到膝盖处,沾满泥点的胳膊被晒得黝黑发亮,瘦削的肩头压着一副磨得发亮的木犁,粗糙的掌心紧紧攥着犁柄,那犁柄的粗粝纹理已经在掌心勒出了好几道深深的红痕。
少年弓着背,腰杆却挺得笔直,每一次躬身翻土的动作,都要借着腰腹的全部力气,才能把沉重的犁头扎进硬邦邦的地里。
黄土被犁铧豁开,翻出湿润的土芯,混杂着青草与泥土的腥气扑进鼻腔。
那是最原始的、属于土地的气息。
额角的汗珠子滚得极急,刚刚在眉骨处凝聚成形就坠落下来,重重砸在干裂的土地上,连一丝水渍都没能留下,只在眼角涩出一片酸胀的感觉。
少年不敢停下来休息,只是抬起手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袖管上的泥灰混着汗水糊在颊边,又热又痒,可当指尖触碰到土地时传来的那种实实在在的感觉,却又带着一种笨拙的、踏实的温暖。
陆临以旁观者的视角静静看着这一幕,他缓缓抬起头,真切地感受着那股灼人的热度,再抬眼看了看烈日高照的太阳。
就在这时,那个正在田间劳作的少年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他下意识地抬起眼眸回望过来。
那道身影立在光影的交界之处,逆着灼人的天光,根本看不真切具体的模样,可少年的心底却莫名其妙地颤了一下,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轻轻撞击了一下。
他愣了愣神,抬起手遮在眉骨上方,想要看清楚那究竟是谁,可眼前的光影却忽然晃动了一下。
那道模糊身影的轮廓渐渐变得清晰起来,竟然是长大成人后的自己,正是此刻站在第一层台阶上,凝望着这方过往记忆的陆临。
四目相对的瞬间,天地间仿佛失去了所有的声音。
没有言语,没有声响,只有两道目光在空中交汇。
少年的眼里还盛着田埂间的风尘,盛着日头的灼热,盛着那份未经世事的纯粹与执拗,就那样直直地望着他,像是在望着一个遥远的、未知的答案。
而陆临站在那道目光的注视之下,喉间忽然发紧,他看着少年那张被晒得黝黑的脸,看着他掌心磨出的薄茧,看着他即便累得肩头都在发颤,也依旧不肯弯下的腰杆,才忽然明白了,这第一层台阶所承载的过往,是根,是深深埋在黄土里的、最原始的坚韧,是他从泥地里一点一点挣扎出来的、最初的模样。
“继续往前走吧。”少年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沙哑,却透着温柔的鼓励。
陆临只感觉身体晃动了一下,日头的灼热感渐渐褪去,翻土时那股从臂膀间传来的力道也随之消散。
他的意识被一股?温柔的力量轻轻托回台阶之上,掌心还残留着犁柄那种粗粝的触感,眼角似乎还沾着那抹盛夏的光芒。
他站在第一层台阶的尽头,回头望了一眼身后那渐渐淡去的农作画面,指尖微微蜷缩,心里沉甸甸的,却又透着一股清透的暖意。
他终于明白了这九层台阶的真正用意。
每一层台阶,都记录着自己人生中的某个重要阶段,而所谓的考官,就是过去不同时期的自己。
想要走上下一层台阶也很简单,只需要获得每一层自己的认可就行。
第一层的自己,是情感最丰富、最纯粹的自己。
那时的他还不知道异人的存在,对这个世界的残酷一无所知,心中最想做的事情,就是想让父母少劳作一些,自己多承担一些。
所以那个时候的他是最温柔的,自然也不会为难现在的自己。
摇了摇头,陆临深吸一口气,抬脚踏上了第二层台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