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下的黑森林，与火山脚下的死寂灰滩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这里充满了生命的气息，月光透过繁茂的枝叶，洒下斑驳的银辉。一座座帐篷散落在林间，散发著柔和的辉光，如同梦境中的国度。
然而，这片寧静之下，却压抑著一股沉重的几近凝固的怒火。
在最大的主帐內，威尔没有安坐。他站在帐篷中央，身姿笔挺如松，银色的月华在他身上勾勒出冷峻的轮廓。他的佩剑，“静默之牙”，被他用一块洁白的丝绸垫著，横放在面前的武器架上。剑身依旧光亮如镜，完美无瑕——除了一个地方。
在靠近剑鍔的剑脊上，有一个指甲盖大小的凹痕。
那凹痕破坏了剑身完美的流线，像是一颗长在绝世美人脸上的毒疮。它不大，却深可见骨，边缘的月钢呈现出一种被暴力挤压后才有的扭曲纹理。
他的手指一遍遍地抚过那个凹痕，每一次触摸，他都能回忆起那天的情形。
一声前所未闻的巨响，一道转瞬即逝的火光，以及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撞上他格挡的剑身，震得他虎口发麻，险些握不住剑柄。
邱秋在感慨威尔的实力同时，威尔也在惊疑那到底是什么居然有如此强大的衝击力。
那股力量，野蛮、直接，不含任何魔法的精妙，纯粹到只剩下破坏。
“指挥官。”一名年轻的精灵副官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单膝跪地，声音低沉，“阵亡者的名单已经確认完毕。”
威尔没有回头，目光依旧停留在那把断弓上。
“念。”他冷冷地说。
“是。”副官打开一卷捲轴，“此次突袭，我军共阵亡三百一十二名『日之子』战士。此外”
副官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沉重，“两名『月神裔』贵族確认阵亡。第三游侠小队队长；伊兰尼·逐星女士，隨军书记官。”
威尔的手指猛地收紧，丝布下的长剑发出了轻微的呻吟。
精灵族的社会结构，如同一棵参天大树，阶级分明而稳固。
最顶端的，是被称为“月神裔”的纯血贵族。他们是王庭的直系或旁系后裔，拥有最纯粹的血脉和最强大的魔法天赋，是天生的领导者、大法师和將军。
在他们之下，是构成精灵社会主体的日之子，以及大量的旁系，海精灵森林精灵、德鲁伊、林语者、海精灵等等。他们是普通的精灵战士、工匠和学者，虽然也拥有优雅的容貌和悠长的生命，但在血脉和天赋上，与月神裔有著难以逾越的鸿沟。
一场小规模的突袭，损失三百多名“日之子”固然令人心痛，但还不至於动摇根本。然而，两名月神裔的陨落，这对於威尔的军团来说，是自巨龙战爭以来从未有过的惨重损失。
帐篷外忽然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威尔下意识按住剑柄，才看清是森林斥候的队长，他脸上带著几道伤疤的，走了进来。他没有像副官那样优雅地行礼，而是直接將一个沾著泥土和血跡的箭袋放在了地上。
“指挥官，”他的声音沙哑，“第十分队全员阵亡。”
威尔的目光终於从剑身的凹痕上移开，落在了那位队长的脸上。
刚刚火山那边爆发了一阵巨响，威尔派他去探寻发生了什么。但威尔看到他这狼狈的样子，心情顿时沉了下来。
他的眼神平静，但帐內的温度仿佛又下降了几分。
“说。”
“我们循著刚才的雷鸣找过去，只找到了尸体。”斥候队长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復著自己的情绪，“十个人，一个都没能回来。包括莉雅阁下。”
即使心中早有预感，听到这个名字，威尔的瞳孔还是微微一缩。
莉雅的精神魔法，是这次行动的核心之一。
精灵的魔法体系，同样等级森严。初学者只能做到元素亲和，凭藉本能与自然元素进行简单的沟通。再向上，是“符文咏唱”，通过精准的古代符文和咒语，构筑出稳定而强大的法术，这是绝大多数军队法师所处的阶段。莉雅已经触摸到了这个阶段的顶峰。而最高境界，则是传说中的法则模型构建，那是大法师们才能涉足的领域，他们的意志便等同於法则，言出法隨。
莉雅的能力，足以在战场上製造大范围的幻象，安抚精灵战士的恐惧，同时向敌人施加精神压力。按照原计划，她的精神衝击应该能让那些矮人陷入混乱，为游侠们的精准射击创造机会。 “莉雅的死状极尽羞辱。”斥候队长的拳头捏得发白，“她被一拳打碎了鼻樑，拖进了树洞，然后被一把粗劣的铁刀贯穿了身体。那些矮人他们甚至剥下了她的法袍作为战利品。他们对待一位高贵的月精灵法师，就像对待一头待宰的牲畜！”
威尔闭上了眼睛，帐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他能想像到那副画面。莉雅，那个总是微笑著用精神力安抚最狂躁的猛兽，能用幻术编织出最绚烂梦境的月精灵，竟然会以如此粗暴毫无尊严的方式死去。
“其他人呢？”他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死於偷袭和混战。现场很乱，到处都是那种奇怪的武器留下的痕跡。”斥候队长继续匯报，声音越来越低，最后低下头，不敢再言语。
“你做的很好，拉瑞尔。”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去休息吧，让治疗师看看你的伤。”
斥候队长拉瑞尔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在接触到威尔那冰冷的目光后，他躬身行了一礼，默默地退了出去。
帐篷內只剩下威尔和年轻的副官。空气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指挥官”副官的声音有些颤抖，“我们是否要向王庭请求援军？月神裔的陨落，兹事体大”
“请求援军？”威尔转过身，第一次正视著他的副官。他的眼神锐利如刀，让年轻的精灵瞬间噤声。
“然后呢？让王庭的那些大人物们，坐在舒適的议会厅里，上几个月的时间爭论是哪个军团应该出动？还是派来一位只会纸上谈兵的特使，来指责我的指挥失当？”
他走到帐篷的地图前。火山脚下的灰色地带，被精灵们用一个鲜红的符文標记了出来，代表著极度危险。
“我们用对待野兽的方式去揣测他们，用对付兽人的战术去攻击他们，”威尔的手指点在那个红色符文上，自嘲地说，“这是我的失误。我以为他们只是一群拥有了奇怪武器的野蛮人。”
他抬起头，环视著自己的副官，“他们不是野兽，他们是工匠，如果我没有猜错，他们应该也有著古老的传承。只有一些古老的家族，才能打造出那种神奇的武器。在此之前，矮人们甚至都没有把它们呈现出来过。”
“矮人的传承很危险！”
副官震惊地看著威尔，他从未听过指挥官用如此冷静，甚至带著讚许的口吻去分析敌人。
“所以，指挥官，我们应该”
他的手指从火山脚下的灰色地带，缓缓划入代表黑森林的繁茂绿色区域。
他猛地一拳砸在地图上。
“传我命令！”
副官立刻挺直了身体，神情肃穆。
“第一，收缩所有外围防线，在林地深处构建核心营地。做出我们因伤亡惨重，被迫防守的假象。”
“第二，从所有游侠小队中，抽调最精英的射手和潜行者，组成二十支分队。每队三人，日夜不休。我只要他们做一件事——猎杀。猎杀一切落单的矮人，猎杀他们的巡逻队。”
“第三，命令德鲁伊们，唤醒森林，把召唤物派出去，让毒藤缠绕他们的营地，只要他们敢再来。我要让这片森林，变成一个巨大的活著的陷阱。”
“第四，”威尔冷冷地说，“告诉所有的战士，收敛起无用的愤怒和悲伤。矮人不懂得尊重生命，那我们就教会他们恐惧死亡。”
矮人们的製造很顺利。
毕竟都是经过老妈那边重新设计的东西，他们考虑的因素可能远远比邱秋想的更多，为了让矮人们都够打造出来，这其中的心血恐怕不比从头开始设计新的武器少，甚至难度会更高。
至於为什么老妈那边选择了这四样来简化，邱秋就不得而知了。
手心的印记越来越灼热，邱秋回头看了一眼忙碌的堡垒，攥紧拳头，再次走入王座下的矿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