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秘书的身影消失在门口，球馆大门合拢的厚重声响却比叹息更薄。只留下一句：“不急着回复我，好好考虑。”
空旷的门口只剩下光线在舞蹈，仿佛刚才的出现只是时空短暂的恍惚。但那个被轻轻放在长凳上的平板电脑，却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在每个人的视线里，提醒著刚刚发生的一切都是真的。场馆内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窗外偶尔掠过的鸟鸣，提醒著时间的流逝。
苏禺白站在原地，目光落在那个冰冷的电子设备上。阳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无法看清他的脸色。
他能感受到身后二十多道目光的重量——灼热、期待、挣扎、不安，像一张无形的网，将他紧紧缠绕。
陆辛第一个打破了沉默。这个一向沉稳的甲队副队长，此刻眼眶微红，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运动裤的布料。“苏苏队长”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知道不该可这是最后一次了。明年我就毕业了，西华羽球队从来没有摸过冠军奖杯的边缘。”他的话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激起了层层涟漪。几个大三、大四的老队员纷纷低下头，脸上写满了同样的不甘与渴望。夺冠，这个曾经遥不可及的梦想，因为林家递来的“捷径”，突然变得触手可及。这种诱惑，对于即将告别赛场的人来说，几乎是致命的。
“可是，陆队，”一道略显纠结的声音响起，是大二年的赵一峰，他挠了挠头，眼神干净却有些犹豫，“队长会有自己的考量。不论接受还是不接受帮助，咱们咱们听队长的，尽力打好每一场，问心无愧就好。”他与陆辛他们一样同样对荣誉的十分渴望，只是他觉得应该更尊重苏队长的选择，无论什么。
队伍隐隐分成了两种情绪。这两种情绪在寂静中交锋，等待着苏禺白的决断。
苏禺白的指尖微微蜷缩，又缓缓松开。他何尝不理解陆辛他们的心情？那份沉重，他感同身受。但他更清楚，一旦接过那块平板，西华羽球队的灵魂就将被打上永远的烙印。那不是胜利，是投降。而他自己的尊严，更是直接被打上了林家的烙印。
“训练继续。”苏禺白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像一道清晰的指令，划破了凝重的空气。他没有看那个平板，也没有直接回应任何一方的期待，只是转身走向场地中央。“针对西园大学‘闪电侠’刘冠麟的步法，做专项防守移动练习。林浩然，你负责带队。”
他的平静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没有激昂的陈词，没有痛苦的抉择，只是如常地继续训练。队员们愣了片刻，但在苏禺白沉稳的目光注视下，还是依言散开，重新投入了练习。只是每个人的动作都透著一丝心不在焉，击球的声音也显得沉闷。
林晚晴一直安静地站在场边角落，将一切尽收眼底。她看着苏禺白看似平静地指导训练，看着他偶尔望向那个平板时微微蹙起的眉头，看着他背负著整个队伍期望的、挺得笔直却难掩沉重的背影。她深吸一口气，走了过去。
“出去透透气？”她轻声对苏禺白说。
苏禺白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正午的阳光有些刺眼，与馆内人工灯光的清冷截然不同。他们走到馆后一棵老槐树的树荫下，秋日的微风拂过，带来几分凉爽。
“林浩然应该把家族的事都告诉过你了？”话语间，林晚晴双手不自然地打转。
苏禺白不置可否：“为什么这么傻？就因为当初的约定，与家族对立，值得吗？”
对话的弦音戛然而止，未被说破的心事，在安静的空气里震耳欲聋。她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远处的风景，十指交叉，两根大拇指不停地打转。
“很难选，对吧？”林晚晴靠在粗糙的树干上，仿佛没有听到苏禺白的问题。
苏禺白苦笑一下，也靠在了树上，仰头看着从树叶缝隙中漏下的细碎光斑。“不是难选，是没得选。”他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接，是饮鸩止渴；不接，可能会让很多人失望。”他顿了顿，看向林晚晴，“尤其是陆辛他们。”
“我明白。”林晚晴转过头，目光清澈地看着他，“我爸爸这一手，很毒。他给了你一个无法拒绝的理由，用整个团队的期望绑架你。你拒绝，就是不顾大局；你接受，就永远失去了对抗林家的资格。”
苏禺白沉默了片刻：“看来林浩然将你父亲找过我的事也告诉了你啊。所以你也应该清楚我会怎么选择。”随后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晚晴，你记得我们第一次搭档打混双，对阵省青队的那对组合吗？”
林晚晴愣了一下，随即眼中浮现出回忆的神色，嘴角微微上扬：“记得。就是高二期末那一场，原本就是校长找来挫挫锐气的，当时所有人都觉得我们必输无疑，我到现在都记得他们的杀球像炮弹一样。”
“对，”苏禺白眼神飘远，仿佛回到了那个赛场上，“当时你跟我说，别想着硬碰硬，要想办法把他们的力‘卸掉’。我们最后赢了，不是靠比他们更强的力量，而是靠更巧的节奏和更不可预测的落点。”
他站直身体，目光重新变得锐利，看向球馆的方向：“你父亲，还有现在的局面，就像那对省青队组合。他们力量强大，规则、资源、期望，都是他们的‘杀球’。我们如果只想着硬扛，或者完全按照他们设定的方式去接球，无论接不接得住，都落入了他们的节奏和被动。”
林晚晴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她似乎捕捉到了苏禺白话中的灵光。
“他在逼我做选择题，a或者b。”苏禺白的语气越来越坚定，一种豁然开朗的光芒在他眼中闪现，“但我为什么一定要在他的棋盘上下棋？为什么一定要接他打过来的这个球？”
他转过身，正面看着林晚晴，一字一句地说道：“真正的破局，不是选择a或b，而是跳出这个二元对立的陷阱，创造属于我们自己的c选项。”
“不接他的球，不代表我们放弃比赛。我们可以改变发球方式，可以重新划定赛场边界，可以用他们完全预料不到的策略去打！”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林家的‘势’是静态的，是创建在信息和规则之上的。但羽毛球的赛场是动态的，胜负取决于临场的应变和创造。我们要造的‘势’，不是靠窥探对手，而是靠提升自己不可预测的‘变化’！”
这一刻，苏禺白身上仿佛有光。他不再是那个陷入两难、眉头紧锁的年轻队长，而是一个洞悉了竞争本质、找到了前行方向的破局者。他指出的，不仅仅是应对当前困境的方法，更是一种面对强大对手时的根本心态——不屈服，不硬碰，以我为主，另辟蹊径。
林晚晴看着他，眼中充满了惊叹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感。她轻轻点头：“我懂了。所以，你要带大家走一条全新的路。一条他们绝对想不到的路。”
“没错。”苏禺白望向体育馆，那里有他的队友，他的战场，“我们要赢，但要赢得干净，赢得让所有人心服口服。要用我们的方式，告诉所有人，西华大学羽球队，不是靠谁的施舍，而是靠自己的骨头和智慧站起来的！”
“所以，ipad我会瘦下来，我会让赵一峰将我们的信息也加入进去，然后公布给所有参赛的球队。”苏禺白微微一笑，“所有球队知道各自的短板以及其他的球队的短板，那大家一定会针对自己的短板以及他人的短板做出相应的调整和加强。而正是这一变！就都乱了！ai的预测造成了系统本身的变数，预测本身反而成了变数！大家以前的战术或者应对方式反而成了变数。”
他心中的迷雾彻底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清明和坚定的力量。他知道了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
林晚晴目瞪口呆，她想过苏禺白可能会有全新的想法与对策，却未曾想到竟会如此操作。
“白豆腐，你又一次震撼到了我！”林晚晴是由衷的敬佩，“不过，我很好奇，关于你的弱点那一栏，会是什么？”
苏禺白狡黠一笑：“我那一栏就这么写‘省级以下无对手，国家一级五五开，健将来了也得掉层肉六边形战士，移动长城。’”
“得得得，我封你个嘴炮王者，你不去讲脱口秀真是太可惜了。”林晚晴实在听不下去，哈哈大笑，随后神色一变，望向苏禺白的眼睛道：“你刚刚不是问我值不值得吗？现在我可以回答你了。”
“很值得！”
随后林晚晴双手张开，像是要拥抱蓝天，“不就一个斯坦福嘛？不就小小对抗一下爸妈嘛？大小姐我还不是信手拈来，有手就行咯。”
“林晚晴！你什么时候也跟我一样变得这么自恋啦，不像你啊。”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跟你学的咯。”
当苏禺白和林晚晴重新走进球馆时，训练中的队员们不约而同地停下了动作。他们看到，苏队长的脸上不再是凝重和犹豫，而是一种平静却充满力量的自信。
苏禺白拿起长凳上的平板，他走到场地中央，拍了拍手，将所有人的注意力吸引过来。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张面孔。
场馆内鸦雀无声，就连林浩然都屏息以待：难道他接受了？
“林家送来的‘势’，我们要用”苏禺白的声音清晰而坚定，“但要让所有人都用！”
他顿了顿，掷地有声地宣布：
“忘掉所有固定的战术套路，我要你们每个人，都成为球场上的‘变数’！我们要打的，是让所有对手都看不懂的球！”
“赵一峰，你把这里面的数据整理好了以后将我们的数据也加入进去。”苏禺白伸手递出，“然后发给所有参赛的球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