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队新老队长之争的喧嚣渐渐散去，“苏禺白”的名字在校园每一个羽球人之间传唱，风头一时无两。不论是媲美“超级丹式”起跳扣杀，还是他最后时刻完美的精准控分，都让“黑豆腐”这个绰号不胫而走。
下午四点，金光斜照，撒在西华大学的图书馆如同披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这座融合了中西风格的现代建筑，在静谧中透著一股庄严的智慧之力。阅览室内，高大的穹顶下，深褐色的木质书桌被一代代学子磨出了温润的光泽，时不时书页翻动的沙沙声和极轻微的脚步声，浸润着每一位忙碌的学子。
今天的苏禺白一改往日纯运动风的衣着，换上了蓝色条纹polo衫、黑色工装裤，俨然像一位学者，目光扫过密密麻麻的书脊，穿行于各类书架之间。偶然一瞥，透过书架的缝隙，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坐在靠窗的位置，凝神阅读。夕阳下的侧脸更显沉静，纯白色的长裙与夕阳的余晖融合勾勒出曼妙的身材，坐姿端正，后背挺直，手边放著一本书。
此人正是林晚晴。
苏禺白无声地走近，在她对面的空位坐下。林晚晴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浅浅的笑意，用口型说了句：“这么巧？”
“来找几本书。”苏禺白低声回应，目光落在她手边的书上，正是菲茨杰拉德的代表作《了不起的盖茨比》：“又看这本？绿色灯塔的幻梦。”
“比较经典，常看常新。”林晚晴合上书，轻轻推到桌子中央，“尤其是在经历了某些极具戏剧性的事件之后。”她意有所指地看着他。
苏禺白笑了笑，身体向后靠向椅背，姿态放松，自然地将声音压得更低：“怎么，觉得我像盖茨比？也造了一场盛大的幻梦来证明什么？”
“不，恰恰相反。”林晚晴摇头，指尖轻点着封面上的标题，“我在想，盖茨比如果拥有你那样的控场能力，故事的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哦？”苏禺白眉头轻挑，并没有说话。
“盖茨比的悲剧，在于他把所有的价值、所有的梦想，都投射到了一个外物之上——黛西，以及黛西所代表的那个上层社会。”林晚晴的声音很轻，却清晰有力，“他以为，拥有了巨大的财富，举办了奢华的宴会，就能跨越那道海湾，触碰到那盏绿灯，‘赢得’他梦想的生活。他的整个奋斗，动力源和外部的认可紧密捆绑。所以当幻梦破碎，他的世界也随之崩塌。”
她顿了顿，目光直视苏禺白：“而你，在球场上展现出的，是一种截然不同的内核。你不是在‘证明’给谁看，你更像是在享受一种绝对的掌控感。赢，不是你的最终目的，如何赢、赢的过程是否符合你内心的‘有意思’，才是关键。甚至不惜用控分这种方式，来强化这种掌控力。你的价值坐标，更像是内生于你对自身力量的运用和验证。”
彼此无言，沉默片刻，苏禺白收起了些许漫不经心，目光投向窗外被夕阳染红的云霞，仿佛正在思索。
“你说对了一部分。”他缓缓开口，“盖茨比望向对岸的绿灯，而我，可能更专注于自己手中的球拍和脚下的步伐。今天可能是比赛，明天可能是参军入伍，盖茨比认为幸福在彼岸，而我或许认为力量感本身，就是我的彼岸。因为不论何时，身处何地，都需要力量。”
他转回头，眼神变得深邃：“你说我纯粹享受掌控，不全对。那场比赛，我之所以选择用那种方式，不仅仅是为了炫技。某种程度上，我也是在对抗。嗯，比如，强者就该如何表现的定义。我用我的方式，重新定义了那一场比赛的‘规则’，哪怕这一行为有人会觉得幼稚可笑。但那不重要，那是我的选择。”
林晚晴的眼睛微微睁大，似乎没想到他会如此回应。
苏禺白继续道，语气带着一丝冷峻的清醒：“盖茨比错在把自我价值完全创建在一个脆弱的外部符号上。而我认为，真正的强大，在于有能力定义自己的游戏规则，并且承担所有后果。无论是球场，还是人生其他赛场，我都不会让我的价值，被任何单一的‘绿灯’所捆绑。绿灯很美，但它只是参照物，不是航行的目的。”
这番话语在安静的图书馆里低回，却仿若有千钧之重。
林晚晴久久没有言语。她看着眼前的少年，他不再是球场上那个锋芒毕露的选手，而是一个有着惊人内在力量和清醒头脑的思想者。这种反差，比那一场胜利更令人震撼。
“所以，你那看似狂妄的‘表演’，其实是一场哲学实践？”她最终轻声问道，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笑意。
苏禺白的嘴角重新勾起那抹熟悉的弧度：“可以这么理解。只不过，这场实践的代价，是林浩然的愤懑。”
“岂止愤懑”林晚晴失笑摇头，随即正色道，“但你这套‘自我定义价值’的理论，会不会太孤独，也太傲慢了？”
“傲慢？”苏禺白若有所思，“或许吧。但比起盖茨比那种将自我完全寄托于外的脆弱，我宁愿选择这种‘傲慢’的孤独。至少，我的世界不会因为一盏绿灯的熄灭而坍塌。”
阳光在桌面上移动，拉长了两人的影子。图书馆的静谧仿佛一个巨大的容器，包容着他们二者灵魂的碰撞。
“在追求自我的路上，‘天使’和‘恶魔’会交替出现，你把握好。”林晚晴轻声道。
苏禺白不置可否，沉默良久，随后站起身，动作轻缓，“走吧，这里的安静，有点过于沉重了。”
林晚晴点了点头，将《了不起的盖茨比》放回书架。两人并肩走出图书馆，将满室书香和深邃的思考暂时留在身后。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前方的路，似乎也因为这次交谈，而显现出不同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