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李自成右侧的李岩第一个反应了过来。
这位书生出身,闯营中数得着聪明的文将军书眼睛一亮:“赵教官的意思是……仿效重庆之战,派小股精锐从暗渠潜入,然后从内部打开城门?”
“对。”
赵铁柱点头,但随即加重语气,“但这次和重庆不同。重庆毕竟有内应开门,咱们只需进去杀人放火,制造混乱。这次没有内应,一切要靠自己——潜入,摸到城门,杀守军,开门。每一步都不能出错,错一步,全得死在里面。”
他看向李自成:“所以,人数不能多。人多了动静大,容易被发现。但人少了,又不够有足够的力量来完成夺门。”
“多少人合适?”李自成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三百差不多。”
赵铁柱说得斩钉截铁,“都要最精锐的百战老兵。要会水,能在污水中潜行;要会潜行,走路无声;要会攀爬,翻墙越户如履平地;要会夜战,黑暗中能辨方位、识敌我;还要懂城门机关,知道怎么落闩、怎么开闸。每个人,都要能以一当十。”
三百人。
在上万守军的成都城里,无异于一滴水落入了大海。
可若是这滴水滴在要害处……
吴三桂忽然开口,:“赵教官,听说你是磁州军出身?”
“是。”
赵铁柱转向他,身姿挺拔,“末将原在磁州军王五将军麾下任哨官,去年底奉命入川,协助闯王整训新军。”
“那林经略在南京办的军官学院,你待过?”
“待过三个月。”
闻言,赵铁柱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怀念。
“当时,学的是新式战法、小队战术、敌后渗透、爆破突袭。”
吴三桂点点头,不再说话。
他自然知道林天练兵的能耐。
磁州军当时能在山东连战连捷,将鞑子挡在山东境外,不是没有道理的。
那种严明纪律和灵活战术的新式战法,他可是亲见,甚至是亲身经历体验过的。
只不过,彼时他还效命于清军,还是与林经略为敌的。
想着想着,吴三桂不禁老脸一红。
如果这个赵铁柱真是林天一手调教出来的,那这个看似天方夜谭的计划……或许真有几分可行。
李自成的手指在粗糙的木桌面上轻轻敲着。
咚,咚,咚。
每一下都像敲在众人心上。
……
数十息的沉默后,李自成终于开口,看向了赵铁柱,目光如炬。
“三百人,有既定人选吗?从哪里出?”
“闯王麾下老营兵出两百七,我们教官队出剩下的三十。”
赵铁柱显然早已深思熟虑,
“老营兵熟悉川中地形气候,悍勇善战;教官队精通小队配合,擅长奇袭。混编成十个三十人的小队,采用三三制战术,每队各有分工——侦查、突击、爆破、支援,各司其职。”
“可需要什么装备?”
“短刀、匕首、手弩、飞爪、绳索、火折、炸药包。”
赵铁柱报出一串名字,语速平稳,“全部轻装,甲胄只穿软皮甲,外罩深色夜行衣,用污泥涂抹面颈,遮掩反光。”
李岩插话,语气中带着关切:“炸药包……是匠作营新制的那种掌心雷?”
“是改进型的那种。”
赵铁柱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每个小队带两个。万一夺门不成,或被围困,就炸城门,或炸出一条血路。”
帐中诸将都倒吸一口凉气。
炸城门?
那玩意儿威力多大,他们中不少人都见过。
可都是在袭击战的时候用的,从来没有见过应用于攻城的时候。
若是从里面炸……城门洞里还有守军,有碗口粗的门闩,有千斤铁闸。
万一炸不好,城门未必开,自己人先得被震死。
赵铁柱看出众人的顾虑,补充道:“炸药包是最后手段。能悄无声息夺门最好,实在不行才用。而且咱们城中虽没有内应,却是得有策应——”
说着他看向李自成,木棍指向地图北门:“行动当晚,需要大部队在北门佯攻,吸引守军注意力。攻得越狠,越像真的,城内的兵力就越往那边调,南门的守军就越少。”
李自成明白了。
声东击西者,自古有之,且屡试不爽。
赵铁柱手中木棍在地图上移动,“闯王和吴将军率主力,集中攻打北门。北门外地势开阔,适合大军展开,张献忠必会将重兵调往北城。南门临江,本就不是主攻方向,守军不会太多。等他们调兵的空当,我们就从暗渠潜入。”
他顿了顿,木棍在暗渠入口和南门之间画了一条虚线:“潜入后,先隐蔽待机。等北门战事最激烈、城头杀声震天时,突然动手,夺南门。城门一开,埋伏在城外的接应部队立刻冲进去。”
“接应部队需要多少人?”坐在下首的刘体纯问,这位老营悍将眼中已燃起战意。
“两千足够。”赵铁柱说,“全部要骑兵,一人双马。若计划进展顺利,待城门一开,立刻冲进去,不要恋战,直扑粮仓、武库这些要害。要快,要狠,不给张献忠反应的时间。”
帐中又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盯着地图,在心里推演这个计划。
三百人潜入,如毒蛇吐信。
两千人接应,似猛虎出柙。
一万五千人佯攻,若雷霆震怒。
环环相扣,一步踏错,满盘皆输。
错了,自不必讲。
这潜入的三百人,那就是送入虎口的血肉。
李自成看向吴三桂:“吴将军觉得如何?”
吴三桂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斟酌过:“计划可行,但凶险至极。三百人潜入,入城后能否隐蔽,夺门时能否速战速决——变数太多。”
“所以选的人要可靠。”
赵铁柱接话,声音坚定,“宁缺毋滥。末将会亲自甄选,亲自带队。”
李自成眼神一凝:“你亲自去?”
“是。”赵铁柱站得笔直,如枪如戟,“计划是我提的,每一步怎么走,我最清楚。而且——”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战场老兵特有的、看透生死的狠劲,“经略派我来,可不是让我在后方指手画脚的。要打硬仗,我得在前面。将不畏死,卒不惜命。”
李自成盯着他看了三息,重重点头:“好。你要的三百人,老营兵那二百多,让刘体纯帮你挑,拣最悍勇、最机灵的。教官队那三十,你自己定。”
“谢闯王。”
李自成又看向吴三桂:“吴将军,佯攻北门,需要关宁军的骑兵压阵。张献忠见识过关宁铁骑的厉害,看到骑兵出动,他才会相信咱们是主攻,才会把精锐调往北城。”
吴三桂按了按受伤的左肩,那里裹着厚厚的绷带,但眼神依旧锐利:“可以。我关宁军还能战的有六千骑,全部投入北门。不过——”
他转向赵铁柱,目光如刀:“赵教官,你确定南门的暗渠能进去?确定进去后能上到地面?确定三百步内不会被巡哨发现?”
三个“确定”,问得毫不客气。
赵铁柱迎上他的目光,不闪不避:“末将前日派的人亲自泅水摸过。暗渠口在水面下半尺,铁栅栏锈蚀严重,用精钢手锯,半刻钟即可锯断三根,足够容一人通过。渠宽四尺,高五尺,勉强能容一人弯腰前行。里面水深及膝,是污水,腥臭扑鼻,但有空气流通,能走。”
“进去之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