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试过了。”
刘体纯摇头,脸上露出一抹苦笑。
“昨天夜里,我亲自带了三百人去挖。选的是南门外一处荒坟地,土质松软。挖到一丈深时还算顺利,可一旦接近护城河,地下水就渗进来了。淹死了十三个弟兄,都是好矿工出身。”
话说得有点多,刘体纯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歇息了片刻。
“剩下的弟兄们硬撑着挖到城墙根下,刚往上掏了三尺,就听见上面有动静——守军在地面埋了陶瓮,贴地听音。咱们一动,他们就知道了。今早天没亮,那处地道口就被守军灌了滚油,点了火。现在塌得连入口都找不着了。”
“张献忠这老贼,”
李岩叹了口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年轻时就是个挖坟掘墓的流寇,对地下的勾当门儿清。守城这些阴损法子,他比咱们在行。”
……
……
又是一阵沉默。
李自成忽然侧过头,看向了吴三桂身旁的陈介。
“俺听先生日前提过,成都城中饮水多赖沱江。咱们能不能效仿他张献忠,也在上游想想办法?”
陈介闻言松开了捻着胡须的手指,他读懂了李自成话中的意思,不禁缓缓摇头。
“不妥,闯王莫要忘了,咱们两部当前都归于林经略麾下,也是打着朝廷名号的义军。万不可行此丧天良、失去民心之举。”
他顿了顿,语气更沉:“如若咱们再效仿张献忠行此毒计,一来容易误伤了许多下游的百姓——沱江流经十七个村镇,数万百姓靠这水活命。二来成都城中必有储水,家家有水井、水缸,毒不死人,反倒落个戕害百姓的骂名,军心士气都要受损。”
李自成嗤笑一声,苍白的脸上浮起一抹讥诮。
“骂名?这世道,成王败寇。张献忠屠川百万,如今坐在成都王府里吃梨。谁在乎骂名?”
他本就与张献忠有着诸多旧恨,这两日更是添了数不清的新仇。
加上成都若是久攻不下,他可是担心其在亲爱的林经略心目中的印象分呢。
于是脑子一热之下,提出了这个馊主意。
“我在乎。”
吴三桂抬起头,目光如刀,直直看向李自成。
帐中的空气骤然紧绷。
“若是为了打下一座城,就把数以万计的百姓都给毒死,把整条沱江变成血河——那咱们和他张献忠,还有什么分别?如此打下的成都城,又有什么意思?”
李自成久久未语,与吴三桂对视。
三息。
五息。
“唉——!”
李自成长吐了口气,率先低下了头。
“罢了,罢了。俺老李也是一时情急,口不择言,才想了这么个馊主意。那不知陈先生,可有什么谋夺成都的主意?”
说完,他又抬头将目光转向了吴三桂身旁的陈介。
e……
陈介不语,心里一味吐槽。
帐内这么多文武,你偏问小老儿干什么,小老儿是个屁啊。
……
……
又是一阵沉默。
帐中炭火正旺,橘红色的光映在每个人脸上,将影子拉长,投在牛皮帐篷上,摇曳如鬼魅。
“诸位!”
突兀的一声。
声音响起时,帐内所有人都抬起了头,看向了帐门处。
这是始终在帐门处倚着,除了方才试探性提了句地道之后,再未发一言的赵铁柱说的。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哑,却像一柄冷铁敲在静夜里,字字清晰。
见众人目光都看向了他,赵铁柱耸了耸肩,踱步走到了地图前。
此刻,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唯独那双眼睛,在跃动的火光中亮得惊人。
清了清嗓,几个字,从他齿间迸出,带着金属质感。
“不若,试试特种作战?”
帐中诸将呼吸为之一顿。无它,全都懵逼了,
恩?我是谁?我在哪?
特种作战,是个啥玩意?
赵铁柱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主位的李自成脸上。
这位闯王连日鏖战,眼窝深陷,但眼神依旧锐利如鹰,此刻正微微前倾身子,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刀刀柄。
“闯王,吴将军。”赵铁柱转身,手指重重戳在地图上的成都位置,“强攻不行,围困不行,地道也不行。那就换条路——走他们想不到的路。”
李自成好似明悟了一些。
他眸子一亮,身子又往前倾了倾,声音低沉:
“说仔细点赵教官。”
赵铁柱拿起一根细木棍,点在了铺于桌面的地图上重庆的位置。
“二十天前打重庆,咱们是怎么破的城?”
闻言,先前争执过后,重新坐在了李自成左侧的吴三桂眉头微皱,还是没听明白。他肩伤未愈,因此半边身子微微侧着,脸色在炭火映照下略显苍白,但眼神依旧冷峻:
“重庆?”
他显然不知道那场战役的细节。
毕竟在两军会师成都城下之前,一直都是各打各的仗。
彼此战报虽有互通,细节却未必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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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铁柱看了吴三桂一眼,转头望向李自成。
李自成点头:“吴将军不是外人,但说无妨。”
“明白。”
赵铁柱手中木棍从重庆沿长江向上划出一道弧线,最终停在成都,在两江交汇处顿了顿,
“重庆临长江,城南有水门,直通城内排水沟渠。我们提前策反了守将王忠,让他子时打开水门,我带了五百名老营精锐,衔枚裹蹄,趁夜潜入。在沟渠里爬了半个时辰,最终在里应外合之下,破了南门。”
他说得简洁,但帐中皆是百战之将,一听便知其中凶险。
五百人潜入上万守军的坚城,在污秽腥臭的排水沟里爬行,稍有动静便是万箭穿心。
这不仅是胆量,更是对时机、路线、士兵素质的极致考验。
吴三桂眼神动了动,手指在膝上轻轻敲击:“现在成都城里,也有咱们的内应?”
“那自然没有。”
赵铁柱摇头,木棍点在成都城图上,“张献忠治军极严,成都在他之下经营数年,铁板一块。孙可望死后,他清洗旧部,如今留下的皆是心腹死忠,策反难如登天。”
“那如何潜进去?”
“这次便不用内应。”
赵铁柱手中木棍滑到成都南门外,沿着锦江的弧线缓缓移动,
“南门临锦江,江水自西而来,绕城南而过。这一段城墙根下,有排水暗渠——不是正经水门,是排雨水、污水的通道,直通城内。我这两天派了几个水性最好的斥候,趁夜摸过去看过。暗渠口隐于水面下半尺,有铁栅栏封堵,但年久失修,锈蚀得厉害。”
他顿了顿,木棍在暗渠位置画了个圈:“而且,张献忠此人刚愎自用,注意力全在城墙垛口、城门吊桥这些明处。对这种藏在污水下的暗渠,却是未必重视。”
帐中安静下来。
只有炭火噼啪作响,爆出几点火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