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略只管放心去。”
韩承回头,笑得竟有几分促狭,“一应事务,我等自会料理。对了——”
他脚步一顿,压低声音:“经略今日这身袍子虽清爽,但进宫面圣,或许该换件更庄重的?毕竟是……大喜之事。”
大喜?
林天更糊涂了。
张慎言也凑过来,声音压得更低:“那位在太医院当值的顾姑娘,今日可休沐?若在府中,不妨……请她也稍作准备?”
史可法虽未说话,但眼中笑意已满得快要溢出来。
陈文昭在门外扬声道:“车马备好了!”
林天被他们弄得云里雾里,但王承恩在一旁等着,他也不好细问,只得对韩承等人点头:“那便有劳诸位。我去去便回。”
“不急,不急。”
韩承连连摆手,笑意更深,“经略慢慢来。陛下那儿……多陪圣上说说话。”
四人笑着告辞而去。
厅中只剩林天与王承恩。
王承恩脸上那“姨母笑”越发明显,眼睛眯成了两条缝。
林天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靛蓝棉布常服,普通绸缎镶边,确实不算隆重。
但平日里进宫议事也这么穿,崇祯从未说过什么。
“王公公,我是否需要换身官服?”
“不必不必。”
王承恩笑呵呵摆手,“经略穿什么都好。陛下不会在意的。”
他嘴上这般说,目光却在林天身上又扫了一圈,那眼神不似往日那般存有几丝敬畏,反倒像是在端详自家子侄。
林天被他弄得心里莫名发毛,却不好再问,只得道:“那……我们这便走?”
“经略请。”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议事厅。
穿过回廊时,林天下意识往后院方向望了一眼。
海棠树下空无一人——顾菱纱今日不当值,应在太医院整理医案。
但林天仿佛能看见她坐在窗边伏案书写的身影,发髻简单绾起,侧脸专注,手边堆着厚厚的医书,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草药香。
他脚步顿了顿。
王承恩也跟着停下,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眼中笑意更深。
“顾医官……近日可好?”王承恩轻声问。
林天收回目光:“她终日埋首医书药典,前几日还说想编一部《南渡常见症治要略》,惠及军民。”
“难得。”王承恩点头,“医者仁心,悬壶济世。这般品性,万里挑一。”
这话说得……更怪了。
林天皱眉,很想问王承恩究竟何意,但王承恩已迈步向前走去。
他只得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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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辰,南京皇宫,乾清宫东暖阁。
崇祯帝坐在紫檀木书案后,手中握着一支紫毫笔,笔尖悬在宣纸上方,久久未落。
纸上只写了两个字:“姻缘”。
墨迹已干透,显是写了有一阵了。
他盯着那两个字,眼神有些飘忽,嘴角却噙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暖阁内极静。雕花长窗半开,春风携着御花园里的花香徐徐吹入,拂动案头摊开的书页。
远处隐约传来钟鼓声——那是南京城报时的钟鼓楼,声音沉浑厚重,穿透重重宫墙,提醒着这座临时都城的日常节律。
王承恩去传口谕,已走了大半个时辰。
算算时辰,林天该在路上了。
崇祯放下笔,身子向后靠了靠,靠在黄花梨木椅的明黄软垫上。
椅子雕着云龙纹,工艺精湛,坐着舒适,但他此刻却有些坐不住。
这两年间,他变了许多。
从北京城破、仓皇南逃时的惊惶绝望,到初至南京时的疑惧不安,再到如今……竟生出几分难得的闲适。
是的,闲适。
这个词,他从前不敢想。
当皇帝已有二十年,哪一日不是如履薄冰?北有建虏铁骑叩关,内有流寇烽烟四起,朝堂上党争倾轧,国库里空空如也。
他每天一睁眼就是坏消息,一闭眼就是噩梦连连,鬓边白发日增,眼中血丝常布。
可现在呢?
江南这边儿大定,局势稳住了。
新政推行渐入佳境,税收逐月增加,新军练得有模有样,百姓生活渐渐恢复生气。
虽然北边还有清虏尚在虎视,但看到当前江南这边诸多的新气象,让崇祯心中有了重振大明的希望。
无它,这一切,皆因一人。
林天。
崇祯想起第一次见林天的情景。
北京城破,烽火连天中,一个边军小将带着数百残兵,硬生生从诸多闯军重围中杀出血路,将他救出。
彼时林天浑身浴血,甲胄破碎,肩上还带着箭伤,但一双眼睛清亮坚定,分析局势条理清晰,全然不似寻常武夫。
后来护驾南渡,辗转山东再到南京,整顿朝纲,推行新政……这每一步,都是林天在前头冲锋,在后头支撑。练兵他亲力亲为,筹饷他费尽心机,安抚旧臣他进退有度,平衡各方他拿捏得当。
起初,崇祯自然是猜忌的。
功高震主,古来皆然。
林天手握重兵,又深得军民之心,万一有异志……他不敢深想。
所以他试探,他制衡,他暗中观察。
可林天呢?
该练兵时练兵,该筹饷时筹饷,该打仗时打仗。从无怨言,从无逾矩。
每次廷议,皆就事论事;每次奏报,皆条分缕析。不结党,不营私,不贪权柄,不敛钱财。
这般人物,要么是古之圣贤,要么是绝世奸雄。
崇祯观察了半年余,终于确定:林天既非圣贤,亦非奸雄。
他就是个想做事的普通人。
想守住这片汉家山河,想让百姓过几天安生日子,想让这个烂到根子里的朝廷,再喘一口气,再搏一线生机。
仅此,而已。
想通了这点,崇祯心里那根紧绷的弦,松了。
他不再猜忌,不再试探。
他将军政大权尽数托付,自己安心做这个“象征”——批阅奏章,接见臣工,偶尔过问大事,但不再事必躬亲、处处掣肘。
奇怪的是,放权之后,他反而轻松了。
夜里能安睡了,饭能多吃半碗了,鬓边白发……似乎生得也慢了。
前日太医请脉,说他肝火已降,心脉渐平,再调养数月,身子可望康健。
崇祯当时笑了。
他知道,这不仅是药石的功劳。
是心里那块压了许久的石头,放下了。
所以今晨,他起了个念头。
一个去岁就曾提及,早该实施,却一直没有付诸行动的念头。
林天已是而立之年了,尚未婚配。
顾菱纱那姑娘,他也见过几回。
如今在太医院当值,医术精湛,仁心仁术。更重要的是,她待林天有心,林天待她……也并非无意。
男未婚,女未嫁,年岁相当,志趣相投,又曾共历生死。
岂不是天作之合?
崇祯越想越觉得,此事不能再拖。
林天如今位极人臣,多少双眼睛盯着?多少人家想攀这门亲?
且不论旁人,就说他不也曾动过尚公主的念头?
只是再看到林天心已有所属之后,权衡之后,他打消了便是。
若他不早些做主定下,日后恐生枝节。
况且,林天成家,亦是安定人心之举。一个有家室的主帅,总比孑然一身更让他放心,更让军民归心。
所以崇祯今早念头一起,提笔写下了“姻缘”二字。
所以他让王承恩去传口谕。
所以他此刻坐在这里,等林天来。
“陛下。”
一个小太监在门外轻声禀报,“林经略已至宫门外,候旨觐见。”
“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