雕窗筛昼密,金刀绣地匀。
浮光游隙走龙纹。
一霎青砖醒梦、印春痕。
风细移花影,尘轻避篆云。
暗潮明灭似前尘。
忽有狸奴踏过、碎蝶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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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十五,辰时三刻。
南京总帅府议事厅内,晨光正好。
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斜斜地照进来,在平整的青砖地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影。
厅内没有熏香,只东南角摆着三盆春兰,正是花期,淡雅的香气混着新沏的茶香,在空气里静静流淌。
林天端坐主位,手中一盏白瓷茶杯,釉色温润。
茶是昨儿刚到的明前龙井,水是清晨从虎跑泉运来的活水,汤色清亮如浅碧,芽叶在杯中缓缓舒展成旗枪模样。
他啜了一口,初时舌尖微涩,旋即回甘,喉间一片清凉。
在他之下,左右分坐着四人。
左手边是韩承与张慎言。
韩承这月余统筹江南好彩头、印花税等一应事宜,整个人瘦了一圈,眼窝微陷,但精神极好,目光灼灼如有火在烧。
张慎言他虽然年纪长些,须发间杂着银丝,这会儿倒是坐姿如钟,观其状态反倒是比韩承好上几分。
也是,毕竟这个老头儿平日里只是动动笔杆子,没韩承那么劳累,他劳的是心。
右手边是史可法与陈文昭。
史可法自不必讲,他今日未着戎装,一身绯红官袍,胸前补子绣着锦鸡,虽当得是如今的江南士林首席,可他眉宇间,仍带着武将的肃杀之气。
一行人中除林天外,倒是陈文昭最为年轻。他凭借做事细致敢言(也是太想进步了),被新提拔为户部郎中,专司江南税务革新。
五人面前各摆着一杯茶,另有几碟茶点,都是应季的江南小食。
眼下议事已近尾声。
“上月印花税银,各府核验入库数已齐。”
“苏州府实收八万七千六百两,松江府六万五千三百两,常州府五万三千八百两……江浙两省合计四十二万六千五百两,比预估多了两成有余。”
韩承捻须点头,脸上露出欣慰笑意,这个新近提拔算不得副手的陈文昭,令他省心不少。
“好。这笔银子,按此前议定的章程:拨三成疏浚运河,尤其镇江至苏州段淤塞严重,需尽快疏通;两成交机器总局进一步研发新式军械;剩余五成留作常平仓备荒粮款——江南春汛将至,不可不防。”
“另外,匠作营那边,张继孟张主事正督造水力锻锤,若成,枪管产量可翻两番。”
“《江南新报》那边情形如何?”
林天放下手中茶盏,抬眼询问。
闻言张慎言捋须缓缓开口,眉眼间有一丝得意。
“已发刊十二期,每期印三千二百份,分送各府县衙署、书院、茶楼、市集。百姓起初只看个新奇,如今渐有识字者投稿,议论农事、商事乃至地方利弊。依老朽看,此报功用,不止于传递政令,更在开启民智、通达下情。”
“投稿议论?”
林天眉梢微扬,“都议些什么?”
“有老农写浸种育秧心得,有商贾记南北货殖见闻,也有书生作时评——前日收到一篇《漕运弊政革议》,剖析漕粮折色之害,条理清晰,老朽已令人抄送漕运衙门参详。”
林天笑了起来。
这正是他想象中应有的画面。
报纸不该只是官府的喉舌,更该是一种属于百姓的平台,让民间声音能上达,让有识之见能流通,让沉默的大多数开始思考、开始言说。
“不过,”
张慎言语调一转,“亦有地方士绅撰文批评新政,说印花税乃与民争利,说官营彩票蛊惑人心、败坏民风。老朽斟酌再三,还是择其言之有物者刊发了。”
“发得好。”
林天颔首,“堵不如疏,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只要不造谣惑众、不煽动谋逆,皆可刊发。真理越辩越明,新政得失,本就该让江南百姓评说。”
史可法微微蹙眉:“若任由批评之声流传,恐损朝廷威信……”
“威信不是靠压服得来的。”林天将茶杯搁在案上,声音平稳,“是靠做事。百姓得了实惠,自然信你;若不得实惠,纵使封住天下人之口,心里照样不服。”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况且,如今是什么世道?北方战火连天,河南、陕西赤地千里,江南好不容易有个安稳局面。若连几句批评都容不下,还谈什么中兴气象?还凭什么让百姓相信,我们能北伐成功?”
闻言,众人默然。
窗外春光正浓。庭院里几株西府海棠开得如云如霞,粉白花瓣随风簌簌飘落,在青石径上铺了薄薄一层。
远处隐约传来市井喧嚣——车马辚辚、货郎吆喝、孩童嬉闹,混成一片生机勃勃的背景音。
这般寻常景象,远的不说,在川地当前的废墟与血火中,已是遥不可及的奢望。
“好了,不说这些。”
见众人情绪有些低落,林天摆了摆手,换了轻松语气,
“今日晨议到此为止,诸位辛苦。剩下的时间,只喝茶,聊家常。”
气氛松弛下来。
韩承率先笑道:“说到家常——经略可知,犬子上月中了秀才?”
林天挑眉:“哦?恭喜韩先生。”
“那小子不争气,考了三回才中。”
韩承嘴上这般说,眼角的笑纹却藏不住,“老夫本不想张扬,他偏要摆酒,请了同窗师长,足花了五十几块龙元,说是‘寒窗十年,终有今日’,唉……”
张慎言抚掌赞叹:“该摆!该摆!人生四大喜,金榜题名时。老夫记得,崇祯元年中举时,家父在乡里摆了三天流水席,连过路的乞丐都能讨碗酒喝。”
“慎言兄是正经两榜出身,含金量不同。”
史可法接口,半开玩笑,“哪像我这个武举出身,总被那些文官暗地里瞧不起,说什么‘粗鄙少文’。”
陈文昭年轻,说话耿直:“史尚书过谦了。如今这世道,能安邦定国才是真本事。那些只会吟诗作赋、空谈性理的酸儒,真遇上事,跑得比谁都快。”
众人都笑了起来。
林天听着他们闲聊,心下也稍稍松弛。
从磁州北上救驾、到护驾南渡,到今年初整顿江南军政、推行新政,这几年间,他几乎没睡过一个整觉。
要练兵,要筹饷,要安抚旧臣,要平衡各方,还要时刻盯着北方的战局。
每天睁眼就是无数桩事等着裁决,闭上眼梦里还在推演局势。
像今日这般,坐在融融春光里,喝一盏清茶,听同僚说些家长里短,已是难得的奢侈。
他端起茶杯,又饮了一口。
茶已温凉,但甘味愈显。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的正说着,厅外廊下传来急促却稳重的脚步声。
赵虎在门外躬身禀报:“经略,司礼监王公公到了,说奉陛下口谕。”
林天一愣。
“请。”
门帘掀起,王承恩迈步进来,他步履沉稳从容,进厅后先向林天躬身一礼。
“林经略安好。”
“王公公有礼。”
林天起身,其余四人也随之站起。
王承恩直起身,脸上带着惯常的微笑,但那笑容里似乎比平日多了些东西——三分欣慰,三分期待,还有三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慈和。
他目光在厅中扫过,在韩承等人脸上一顿,最后落在林天身上。
“陛下有口谕。”王承恩清了清嗓子。
几人当即整衣肃立。
王承恩声音不高不低,字字清晰:“陛下口谕:着林爱卿即刻入宫觐见。钦此。”
就这一句。
没有说明事由,也没有道明急缓,只是“即刻入宫”。
林天心中微动。
崇祯找他,通常分两种情形:若是军国急务,旨意中会直接点明;若是私下议事,多约在晚间或休沐日。
像这般大白天突然传召,且只一句“即刻入宫”的情形,极为少见。
他看向王承恩,想从对方神色间读出些端倪。
王承恩依旧微笑着,眼角细纹堆叠,那笑意更深了些。
他似是随意地往窗外瞥了一眼——那是总帅府后院的方向,顾菱纱晾晒药材的所在。
这个动作极细微,林天并未察觉。
但韩承注意到了。
张慎言也注意到了。
史可法与陈文昭交换了一个眼神。
四人面上神情顿时变得微妙起来。
韩承嘴角微微上扬,张慎言捋须的手顿了顿,史可法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陈文昭年轻,差点笑出声,赶紧低头以拳抵唇轻咳一声。
林天还在琢磨崇祯的用意,顺口问了一句,“王公公,可知陛下召见,所为何事?”
王承恩笑得意味深长:“经略去了便知。是好事,天大的好事。”
“陛下今日心情甚好,早膳多用了半碗鸡丝粥,还夸御膳房做的荠菜春卷鲜香可口。”
这话说得更蹊跷了。
林天越发摸不着头脑。崇祯心情好?还特意跟他说这个?
韩承终于忍不住,轻咳一声:“经略,既是陛下召见,便快去吧,莫让陛下久等。”
张慎言也道:“正是。我等手头还有些琐务……”
史可法站起身:“兵部今日要点验新到的一批乌铳,我也得去盯着。”
陈文昭最机灵,已走到门边:“户部那边有几笔漕粮折色的账目要核算,下官先行告退。”
四人说着便往外走,动作快得不像话。
“诸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