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二狗望向城外。
顺军正在重新整队。
军官在阵前来回奔驰,挥着鞭子,把溃散的士兵重新赶回队列。攻城器械被推上前线,新的云梯正在组装,冲车也被牛马拖拽着,缓缓向前移动。
第二波进攻,很快就会来。
而且会比第一波更猛烈。
陈二狗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从腰间解下水囊,晃了晃,里面只剩小半囊水。他抿了一小口,润了润喉咙,把水囊递给旁边的王老栓。
王老栓接过,仰头灌了一口,又递回来。
两人都没说话。
有些话不用说,都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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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时初,西门外三里,密林。
吴三桂靠在树干上,正在闭目养神。
左肩的伤口已经包扎好了,但还在隐隐作痛。李定国那一枪刺得很深,枪头几乎捅穿了肩胛骨。
军医清理伤口时,能看到白森森的骨头。
敷上金疮药,用干净的布条裹紧,血算是止住了,但军医说:“将军,这伤至少要养一个月才能活动自如。现在强行用力,伤口崩裂还是小事,怕的是伤了筋骨,落下残疾。”
吴三桂只是摆了摆手。
他等不了一个月。
“将军。”
副将杨坤走过来,压低声音,“探马回报,李定国带着至少一千五百人,正从南门往西门赶。最多一刻钟就能到。”
吴三桂睁开眼睛。
眼神锐利得像刀,哪有半点受伤的疲态。
“李定国……果然来了。”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传令,全军上马,准备冲锋。”
“将军,您的伤……”杨坤欲言又止。
“且死不了。”吴三桂淡淡道。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左肩。剧痛让他额头冒出冷汗,但他硬是没哼一声。他走到战马旁——那是一匹河西骏马,通体乌黑,四蹄雪白,名叫“踏雪”。跟了他五年,冲锋陷阵,从未退缩。
吴三桂翻身上马。
这个动作牵动了伤口,他脸色白了一瞬,但很快恢复如常。他握紧缰绳,手背青筋暴起,指节捏得发白。
林子里,一千关宁铁骑已经整装待发。
这些骑兵是吴三桂麾下最精锐的部队,每人一身锁子甲,甲环细密,在树荫漏下的光斑中闪着幽光;一顶带护颈的铁盔,红缨如火;一面蒙着牛皮的圆盾,挂在马鞍旁。
兵器是标准的关宁军配置:一把马刀,刀身微弧,利于劈砍;一张骑弓,一壶箭,箭羽染成黑色;还有一杆备用长枪,枪长一丈二,马战步战皆宜。
他们静静地坐在马上,没有人说话,只有马匹偶尔的喷鼻声,和甲片碰撞的“哗啦”声。
这些骑兵大多来自辽东,跟着吴三桂转战多年,打过后金,打过流寇,每个人手上都有人命,眼里都有煞气。
吴三桂策马走到林边,望向西城门。
城门紧闭,吊桥高悬。城墙上守军明显少了,垛口后稀稀拉拉的,只有几十个人影在晃动。有些人还在往南边张望,显然心不在焉——李定国调兵去南门,西门果然空虚。
就是现在。
吴三桂拔出马刀。
“锃——”
刀身出鞘的声音清脆悦耳,在林间漏下的阳光里,闪着刺目的寒光。
“弟兄们。”吴三桂声音不高,但清晰地传到每一个骑兵耳中,“前面就是成都西门。城里有什么?有粮食,有金银,有女人。张献忠在四川搜刮多年,府库充实,够咱们弟兄吃上十年。”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厉:“但最重要的是——有张献忠!这老贼杀了我舅舅全家,三十七口人,上至老妪,下至孩童,一个没留!今天,我要用他的人头,祭我舅舅在天之灵!”
骑兵们的呼吸粗重起来。
这些关宁军大多是吴三桂的家丁部曲,主辱臣死,主仇即仇。吴三桂的舅舅,就是他们的长辈。这仇,不能不报。
“破城之后,”吴三桂继续道,声音里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力量,“三日不封刀!城里的东西,谁抢到就是谁的!粮食、布匹、金银、女人——都是你们的!”
这句话像一剂猛药,瞬间点燃了所有骑兵的斗志。
每个人的眼睛里都燃起了贪婪和凶光。当兵吃粮,刀头舔血,图的是什么?不就是功名利禄,不就是金银女人?三日不封刀,这意味着什么,每个人都清楚。
吴三桂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不需要士兵们多想,只需要他们疯狂,悍不畏死。只有这样,这支骑兵才能爆发出最大的战斗力,才有可能在短时间内攻破城门。
“杀!”
马刀向前一指。
“杀——!”
一千骑兵齐声怒吼,声震林樾。
下一刻,铁骑如离弦之箭,冲出密林。
马蹄声如雷鸣,踏碎旷野的寂静。尘土飞扬,铁蹄翻飞,像一道黑色洪流,扑向西城门。大地在震颤,空气在轰鸣,这股威势,足以让任何守军胆寒。
城墙上,守军惊呆了。
他们没想到会有骑兵从林子里杀出来,更没想到会有这么多。按照常理,骑兵不善攻城,谁会想到吴三桂会用骑兵来打城门?
“敌袭!关宁军!是关宁军!”
警锣仓促响起,“当当当”的声音慌乱而急促。
可已经晚了。
关宁军冲到护城河边,没有丝毫停顿。前排骑兵摘下挂在马鞍上的套索——这是专门为攻城准备的,绳索是浸过油的牛筋,三股拧成一股,坚韧无比,顶端是精铁打造的倒钩,钩尖锋利,带着倒刺。
几十个骑兵在马上站起,这是关宁军的绝技——能在奔驰的战马上稳稳站立。他们在头顶抡圆套索,猛地甩出。
套索划过抛物线,越过三丈宽的护城河。
“哐当!哐当!哐当!”
倒钩精准地钩住吊桥的铁链,钩尖深深咬进铁环。
“拉!”吴三桂吼道。
几十匹马同时发力,向后猛拉。战马嘶鸣着,蹄子深深刨进土里,肌肉贲张,血管暴起。
吊桥发出“嘎吱嘎吱”的呻吟声。铁链绷得笔直,桥身开始倾斜。城上的守军急了,弓箭手拼命射箭,但关宁军有盾牌掩护,伤亡不大。零星几支箭射中了马匹或骑兵,但无法阻止这几十匹战马同时发力。
“再拉!”吴三桂的声音已经嘶哑。
骑兵们猛抽马鞭,战马吃痛,嘶鸣着往后蹬地。
“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