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定国率领的救火队冲上城墙增援时,南门这边的局势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顺军已经突破了三处地方。
第一处在城门楼左侧二十步,几十个顺军士兵像蚂蚁般爬了上来,正和守军混战在一起。刀剑碰撞声、嘶吼声、惨叫声混作一团,鲜血不断泼洒在斑驳的城砖上。
第二处在右翼角楼附近,也有十几名顺军那个样子。
第三处就在陈二狗防守的这段城墙,有两个顺军刚翻过垛口,就被王老栓一刀一个砍翻,尸体顺着城墙滑落下去。
但后面还有黑压压的人头在往上涌,云梯在重压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城墙上到处都是尸体,守军的,顺军的,横七竖八地叠在一起。
有的还保持着搏杀的姿势,手指深深抠进对手的眼眶;有的蜷缩在角落,身下凝着一大滩暗红的血。
残破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上面沾满了血污和泥浆。
血把城墙下的地面都给泡软了,踩上去能听见“噗嗤”的声音,每一步都会带起粘稠的血浆。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这是死亡特有的气息。
李定国只粗略扫了一眼,瞳孔便骤然收缩。
这位身经百战的年轻将领脸上没有丝毫慌乱,他猛地拔出腰间长刀,刀身在阴沉的天空下反射出冷冽的寒光。
“亲兵营,列阵!”
他的声音如同金铁交鸣,穿透了战场上所有的喧嚣。
他带来的这一千五百人,是张献忠麾下最精锐的亲兵营。
这些人大多跟着张献忠转战多年,每个人手上都沾满了血,眼里都淬着火。
他们装备也最好——每人一身铁甲,甲片用牛皮绳精心串起;一顶带着红缨的铁盔,护颈垂下遮住脖颈;一把精钢打造的腰刀,刀身泛着幽幽的蓝光;一面蒙着牛皮的圆盾,边缘镶着一圈铁钉。
还有三百弓箭手,用的都是强弓硬弩。
弓是二石弓,弩是蹶张弩,箭镞全是三棱破甲锥。
命令一下,亲兵营迅速列阵。
刀盾手在前,半蹲,盾牌斜举,形成一道盾墙;长枪手在后,长枪从前排盾牌的缝隙中伸出,寒光点点;弓箭手在中间,已经搭箭上弦,弓弦拉成满月。
阵型严整,像一道铁墙,横在城墙上。这股肃杀之气,让原本混乱的战场都为之一静。
“放箭!”
李定国长刀一挥。
三百张弓弩同时松开。
“嗡——”的一声闷响,箭矢如暴雨般倾泻而下,覆盖了城墙外侧正在爬梯的顺军。
这次不是抛射,是平射,距离不到三十步,威力极大。顺军士兵大多只有皮甲甚至布衣,没有盾牌掩护,顿时像割麦子一样倒下。
“啊——”
“我的天老爷!”
惨叫声此起彼伏。
云梯上爬了一半的士兵,纷纷中箭摔落。有的被射中要害当场毙命,有的摔下去还没死,在地上痛苦地翻滚哀嚎。
……
……
只这一轮齐射,就射杀了至少五十人,伤者更多。
“别停!滚木礌石!继续给老子招呼!”
李定国又吼,声音已经有些嘶哑。
城墙上早已备好的滚木礌石数量不少,
粗如人腰整根的圆木,上面钉满了三寸长的铁钉;磨盘大的石块,需要两个人才能抬动。
这些东西从三丈高的城墙上砸下去,威力比普通石块大得多。
“一、二、三——放!”
士兵们喊着号子,将滚木礌石推下城墙。
“轰!轰!轰!”
沉重的撞击声接连响起,伴随着骨骼碎裂的“咔嚓”声和凄厉的惨叫。
一架云梯被滚木砸中,从中断裂,上面爬着的七八个顺军惨叫着跌落。另一架云梯被礌石砸中顶端,整个向后仰倒,梯上的士兵像下饺子一样摔进护城河,溅起丈高的水花。
顺军的攻势为之一滞。
已经爬上城墙的那几十个顺军,也陷入了苦战。亲兵营的战斗力比普通守军强太多,他们三人一组,互相掩护,刀劈枪刺,配合默契。
这些顺军虽然悍勇,但各自为战,很快就被分割包围,逐个歼灭。
一个顺军什长模样的汉子红了眼,挥刀砍翻一个守军,嘶吼道:
“弟兄们,跟这些西贼拼了——”
话音未落,三杆长枪同时从不同角度刺来。
他挥刀格开一杆,躲开一杆,第三杆却是再也避不过,“噗嗤”一声刺穿了他的小腹。
枪头一搅一抽,肠子跟着流了出来。
那汉子低头看着自己的伤口,似乎不敢相信,踉跄两步,仰面倒下。
战斗迅速向一边倒。
陈二狗也加入了战斗。
他和王老栓互相配合,一个用长矛捅,一个用腰刀砍,又杀了两个翻上来的顺军。
王老栓腿上有伤,是上午被流矢擦过的,动作慢了不少,有一次差点被一个顺军士兵砍中腰部,幸亏陈二狗眼疾手快,一矛捅穿了那人的脖子。
血“噗”地喷出来,溅了王老栓一脸。
王老栓抹了把脸,血和汗混在一起,让他那只独眼看起来格外狰狞。
他喘着粗气,朝陈二狗咧了咧嘴:“小子……行啊。”
陈二狗没说话,只是一味握着手中的长矛。
矛杆上全是血,滑腻腻的,他不得不用布条缠在手上,才能抓牢。
他的手在抖,不是害怕,是脱力——从早上到现在,他已经厮杀了两个多时辰,手臂酸得几乎抬不起来。
城下的顺军指挥官见势不妙,下令撤退。
“鸣金!快鸣金!”
刺耳的锣声响起。
过河的顺军如蒙大赦,开始往回退。城上的箭追着射,又留下了几十具尸体。护城河上的三座木桥,被守军用火箭点燃,很快就烧成了焦炭,冒着滚滚黑烟。
顺军退到一里外,重新列阵。但阵型已经有些散乱,士兵们脸上写满了疲惫和恐惧。
第一波进攻,失败了。
李定国站在垛口边,手按刀柄,看着退去的顺军,脸色凝重。
这一波是挡住了,但顺军伤亡不大,最多两三百人。而守军这边,光是上午的炮击就死了上百,刚才的攻城战又死了至少一百五。南门原本有守军一千二百人,现在能战的士兵,已经不到七百人。
如果顺军再来一波……
“将军!”
正当此时,一个传令兵跌跌撞撞冲上城墙,单膝跪地,头盔歪在一边,脸上全是黑灰,
“西门急报!关宁军突袭西门!吴三桂亲自带队,至少一千骑兵!”
李定国瞳孔一缩。
吴三桂!
这个阴魂不散的家伙!
早上刚在城外交过手,自己一枪刺穿了他的左肩,没想到他这么快就卷土重来,而且选择了最不可能的方向——西门。
“西门守军多少?”
李定国沉声问道,声音里听不出波澜。
“原本有一千五,但刚才调了一千来南门增援,现在只有五百人守城墙,城门内还有两百预备队。”
传令兵语速很快,但条理清晰,“吴三桂用的是飞爪攀城,已经有人上城墙了!”
七百对一千。
而且还是天下闻名的关宁铁骑。
虽然骑兵不善攻城,但吴三桂麾下的关宁军是边军精锐,单兵作战能力极强。
一旦让他们在城墙上站稳脚跟,西门危矣。
李定国心中迅速盘算。
南门这边,顺军暂时退了,但肯定还会再攻。
赵老三带五百人留守,能守多久?半个时辰?一个时辰?
如果现在带兵回援西门,南门可能守不住。
张献忠把成都防务交给自己时说过:“定国,南门是重中之重,顺军主攻必在南门。南门在,成都就在;南门破,万事皆休。”
可如果不回援,西门可能被攻破。吴三桂的关宁军一旦进城,顺着街道杀过来,南门守军腹背受敌,同样守不住。
两难全。
但李定国只犹豫了一息,就做出了决定。
“赵老三!”他喊。
一个满脸横肉、左颊有道刀疤的将领跑过来,甲胄上溅满了血:“末将在!”
“你带五百人,留守南门。”李定国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记住,无论如何要守住至少一个时辰。一个时辰内,南门不能破!”
赵老三深吸一口气,抱拳道:“将军放心!除非顺军从我尸体上踏过去,否则南门丢不了!”
“好!”李定国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就走。
走到楼梯口时,他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城墙上的守军。
那些士兵大多带伤,有的包扎着伤口,有的靠坐在垛口下喘气,有的默默擦拭着手中的兵器。他们看着李定国,眼神复杂——有期待,有恐惧,也有决绝。
李定国深吸一口气,朗声道:“南门的弟兄们,坚持住!等我击退吴三桂,立刻回来!”
他的声音在城墙上回荡,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说完,他不再停留,带着一千亲兵——留下五百给赵老三——冲下城墙。马蹄声在街道上响起,急促如暴雨,朝西门疾驰而去。
陈二狗看着李定国离去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南门,还能守一个时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