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将军,成王败寇,何必如此?”
“哈!”
马元利冷笑,笑声凄厉,如夜枭啼哭,
“李自成,你也不用太过得意,今日他王忠能降你,明日,他就能叛你!这种背主之徒,你也敢用?就不怕哪天他在你背后捅刀子?!”
李自成摇了摇头,不再与他争辩,而是转头看向赵铁柱,目光深邃。
两人目光相接,无声交流。
赵铁柱会意,从腰间解下一柄腰刀——这是王忠的佩刀,刚才战斗时落在地上,被赵铁柱捡起。
他走到王忠面前,递了过去。
动作随意,却透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王将军。”
赵铁柱声音平静,却也听不出什么情绪。
“您答应过的事,该办了。”
王忠看着眼前的刀,刀鞘上还沾着一些方才战斗的血迹。
他当然记得自己答应过什么——献城之外,还需一份儿“投名状”。
一份儿能让大顺军彻底放心,让他再无退路。
只是当时他以为马元利会逃走,这事也就过了,心里还存着一丝侥幸。
没想到天意弄人。
王忠脸色瞬间苍白如纸,嘴唇哆嗦着,一时间说不出话。
他接过刀,手开始剧烈发抖,抖得几乎握不住刀。
抬头看向李自成,李自成面无表情,眼神深邃如潭。
又看向赵铁柱,赵铁柱眼神坚定如铁,不容置疑。
最后,他看向了马元利。
马元利也明白了。
他不再怒骂,只是死死盯着王忠,眼中满是嘲讽和鄙夷,还有一丝怜悯?
()
那眼神像在看一条可怜的狗。
周围安静下来,死一般的寂静。
唯有远处零星的火爆声,和伤员的呻吟,在几缕夜风中飘荡。
夜风吹过街道,卷起血腥味和灰烬,冷得刺骨。
王忠深吸一口气,颤抖的手握住刀柄,冰凉刺骨。
刀很沉,沉得他几乎握不住,像有千钧重。
他一步一步走到马元利面前,每走一步,脸色就白一分,脚步虚浮。
走到马元利面前三尺处,他停住脚步,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马元利冷笑,笑容残忍:“怎么?不敢?王忠啊王忠,你也就这点出息了。来,往这儿砍。”
他昂起脖子,露出咽喉,上面还有一道旧伤疤,“利落点,让老子看看,你小子有没有长进。”
王忠闭上眼,复又睁开。
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死灰,空洞无神。
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摩擦,每一个字都艰难:
“将军您也别怪咱老王。”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吞咽着血腥味:
“咱中原有句古话,识时务者为俊杰。”
马元利嗤笑一声,别过头去,不再看他,只是仰头望着漆黑的天幕,那里星辰寥落。
他喃喃道,声音忽然平静下来:“娘,儿子不孝,先走一步了。下辈子,还给您当儿子,好好孝顺您。”
王忠握刀的手紧了紧,指节发白,青筋暴起,几乎要将刀柄捏碎:
“您放心我的刀法,您是知道的。很快不会有一丝痛苦。”
话音落下,他猛地举刀!用尽全身力气。
刀光在火光下一闪,如匹练,如惊鸿,快得只剩一道残影。
“噗嗤——”
人头落地,滚了三滚,停在了王忠脚边。
马元利那双眼睛还睁着,直勾勾盯着王忠,眼神复杂——有恨,有不甘,竟还有一丝释然?
血从断颈处喷涌而出,溅了王忠满身满脸,温热粘稠。
王忠看着那颗人头,又看看手中滴血的刀,刀身上映出自己扭曲的面容。忽然“哇”的一声,他吐了出来,呕吐物混着血水,秽物满地。
他跪倒在地,呕吐不止,最后瘫软在地,浑身抽搐,像一条离水的鱼,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声,眼泪鼻涕混着血污,狼狈不堪。
赵铁柱上前,从他手中拿过刀,又将他扶起。
王忠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软绵绵的,全靠赵铁柱架着才没倒下,眼神空洞,如同死物。
李自成这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厚葬马元利,以将军礼。王将军伤势不轻,送下去好生医治,用最好的药,务必保住性命。”
“是!”
两名士兵上前,将几乎虚脱的王忠架了下去。
他走过的地方,留下一串湿痕——
也不知是血,是汗,是泪,亦或是,别的什么。
痕迹在青石板上,蜿蜒如蛇。
大局已定,李自成望着满城火光,沉默良久,眼中映着跳跃的火焰,深邃难测。
良久,他才对刘体纯道,声音沉稳有力:
“传令,控制全城后,立即开仓放粮。百姓每家发三升米,五口以上发五升。伤者全力救治,不论军民。死者妥善掩埋,不得曝尸。再传我军令:敢抢掠百姓、奸淫妇女、滥杀无辜者,斩立决!悬首示众!”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遵命!”
刘体纯抱拳,转身大声传令,声音洪亮如钟,在街道上回荡。
李自成又看向赵铁柱,目光如电:“赵教官,安排一下,让随你暗渡进来的弟兄们先去休整。你也是,今夜着实辛苦。早些回营休息,明日,我还有要事相托。”
赵铁柱立正抱拳,声如洪钟,眼神坚定:“应尽之责!”
李自成点点头,不再多言。他翻身上马,缓缓走向城中。
街道两侧,闯军士兵正在清理战场,收敛尸体,动作麻利。
有士兵从废墟中抱出啼哭的婴儿,小心哄着;有军医在街边为伤者包扎,手法熟练;有老兵蹲在墙角,默默抽着旱烟,眼神沧桑。
远处传来鸡鸣,一声,两声,此起彼伏,撕开夜幕。
东方天际,已泛起鱼肚白,淡青色的光晕漫开。
黑夜将尽,黎明到来。
已是新的一天。
三月初六,重庆城破。
这座坚守了大半个月的城池,在里应外合之下,终于易主。
鲜血染红了青石板,尸体堆满了街巷,但战争就是这样,残酷,直接,没有温情。
天,快亮了。
晨光熹微中,李自成勒马驻足,望向成都的方向,目光深邃如海。
拿下重庆只是第一步,敲开了四川的门户,接下来的路还长,还有更多的城池要打,更多的血要流。
但至少今夜,他赢了。
且赢得,还算漂亮。
他轻夹马腹,声音平静。
战马迈开步子,铁蹄踏过青石板街,声音在清晨的寂静中传得很远,很长。
“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