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桷渡在城东十里,是一处古渡口,因岸边有棵巨大的黄桷树而得名。
此处平日里有摆渡的船夫,渡口边也有两三间茶摊饭铺,供来往行人歇脚。
如今战事紧张,渡船基本停了,茶摊生意也极其惨淡。
春日午时的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江风带着水汽扑面。
路两边是半人高的芦苇和灌木,远处江面开阔,水势平缓,对岸青山如黛。
若不是远处天际偶尔能看到城墙的轮廓和更远处敌营的旌旗,
几乎让人忘了这是两军对峙的险地。
王忠走得不快,一边走,一边留意着四周动静。江鸟啼鸣,芦苇沙沙,并无伏兵的迹象。
但他心中那根弦,始终紧绷着。
约莫走了小半个时辰,那棵巨大的黄桷树已然在望。
树冠如盖,郁郁葱葱,树下果然有一个简陋的茶摊。
一个茅草搭的棚子,下面摆着三四张破旧的木桌和条凳。
一个穿着粗布衣服、头戴草帽的老汉,正蹲在泥炉边烧水,泥炉上坐着把黝黑的大铜壶。
渡口空无一人,只有江水不停拍打岸边卵石的哗哗声。
王忠走到茶摊前。
烧水的老汉闻声抬起头,
露出一张被江风和岁月刻满皱纹的脸,眼神浑浊,看上去就是个再普通不过的乡下老人。
“客官,吃茶?”老汉嗓音沙哑。
王忠在离炉子最远的一张桌子旁坐下,目光状似随意地扫过江面和四周的芦苇丛,口中问道:
“老板,有雨前龙井吗?”
老汉添柴的手微微一顿,撩起眼皮看了王忠一眼,那浑浊的眼里似乎有极快的精光一闪而过,随即又恢复了原样。
他低下头,用火钳拨弄着炉火,慢吞吞地回答:“龙井没有。咱这穷乡僻壤,只有本地自采自焙的土茶,味道粗些,客官将就?”
暗号对上了。
王忠点点头:“土茶也好,解渴就行。先来上一壶。”
“好嘞,客官稍坐。”
老汉起身,从一个陶罐里抓了把黑乎乎的茶叶,扔进一个粗陶茶壶,提起滚开的水冲下去。
一股带着焦苦气的茶味随之弥漫开来。
茶很快端上来,同样是粗陶碗,碗边还有个小豁口。
茶汤颜色深褐,浑浊,漂浮着些茶梗。王忠端起碗,吹了吹浮沫,慢慢啜饮。
茶味果然粗粝涩口,但他心神不在此,只是借此动作掩饰着观察。
时间一点点过去。
……
……
江面上偶尔有水鸟掠过,远处山林寂静。除了烧水老汉偶尔拨弄炉火的声响,再无其他动静。
王忠的心渐渐提起。
难道对方不来了?亦或是,出了什么变故?
就在他碗中茶将尽时,江边那片茂密的芦苇丛忽然一阵晃动。
接着,一个穿着灰褐色短褐、头上戴着大斗笠的人钻了出来。
这人个子不高,但肩膀很宽,走路时步子迈得又稳又快,像个常年劳作、筋骨强健的农人或渔夫。
他径直走到茶摊,在王忠对面的条凳上坐下,把斗笠往桌上一放。
“老板,来碗茶,渴死了。”他声音洪亮,带着一丝本地口音。
烧水老汉应了一声,又拿来一个粗陶碗,给来人也奉上茶。
这时王忠才看清来人的脸。
三十五六岁年纪,肤色是常年日晒风吹的古铜色,方脸阔口,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不大,却极为有神,目光扫过来时,像刀子刮过,锐利而沉稳。
他左手虎口和指关节处有厚厚的老茧,那是常年握持刀柄留下的。
这人端起碗,也不怕烫,咕咚咕咚几口就喝了大半碗,然后长出一口气,像是真的渴极了。
他用袖子抹了把嘴,这才好像刚注意到对面的王忠,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不算齐整却白生生的牙:“这位老板,也是赶路的?这兵荒马乱的,生意不好做吧?”
王忠放下茶碗,微微一笑。
“混口饭吃罢了。老哥是本地人?看着像常在水边走动。”
“嗨,打鱼的,靠江吃江。”
汉子拍了拍胸膛,“就住前头湾子村。这几天江面不靖,不敢走远,就在近处下下网,捞点小鱼小虾换点盐米。”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了几句闲话,都是关于江鱼、天气、收成之类。
烧水的老汉自顾自地蹲在炉边打盹,仿佛对客人的谈话毫无兴趣。
过了一会儿,那汉子忽然压低声音,脸上的笑容收敛,目光直视王忠,话锋陡然一转。
“王将军肯移步来这荒郊野渡,足见诚意。”
王忠心中凛然,知道正戏开始了。
他也收起方才那副闲谈表情,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极低:“客套话自不必多说。王某今日冒险前来,只想听实在的。”
那汉子——赵铁柱并不意外,也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放在桌上,却没有立刻打开。
“闯王说了,”赵铁柱语速平稳,吐字清晰,“只要将军肯为内应,助大军拿下重庆,事成之后,便依将军先前的意思,保举将军为参将,实授,赏白银一千两。将军麾下愿留下的弟兄,一律甄别整编,入新军,饷银待遇与老营弟兄等同。不愿留下的,发给路费、凭引,任其归乡,绝不为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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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将?王忠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在张献忠这边虽然受排挤,但名义上也是个副将。参将比副将还低半级。
“参将?小了些吧!”
王忠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想要讨价还价,“王某如今在大西,便是个副将。投效过去,反降了半级?这诚意,似乎……”
赵铁柱似乎早料到他有此一问,不疾不徐回应,
“王将军,张献忠所授官职,不过僭越伪职,天下谁人承认?闯王如今奉大明林经略旗号,所授官职,乃朝廷正印,名正言顺。此其一。”
他顿了顿,目光更亮,“其二,将军可知,闯王此番入川,志在平定西南,以为北伐根基。将军此时投效,便是‘举义’功臣,于国有功。待将来北伐功成,论功行赏,何止区区参将?便是总兵也未必不可期。这,岂是跟着张献忠那流寇头子,朝不保夕所能比的?”
这番话,半是道理,半是画饼,却恰恰说到了王忠心坎里。
张献忠的“大西”政权,残暴不仁,人心尽失,怎么看都是昙花一现。
而李自成归顺林天后,虽然不再自主,但打着“剿贼安民”、“恢复大明”的旗号,行事规矩了许多,颇有些收揽人心的手段。
终归朝廷的正统名分,在这天下士民的心中,还是有分量的。
“话虽如此,”
王忠并未立刻松口,他需要争取更多保障,“空口无凭。我如何信你们?万一我开了城门,你们大军涌入,翻脸不认账,我岂不是人为刀俎?”
赵铁柱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江湖人的豪气,也有几分洞察世情的狡黠。
“王将军,您也是个明白人。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您现在,还有更好的路走吗?重庆能不能守住,相信你比我清楚。成都援军会来?粮食还能撑几天?
您不与我们合作,可以,我们无非是多费些力气,多死些弟兄,晚几天进城。可对您来说呢?城破之日,玉石俱焚。到那时,将军若再想寻条活路,这价钱,可就不是现在这么谈了。”
顿了顿,赵铁柱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况且,答应将军的条件,是闯王当着麾下几位大将的面亲口许诺,有文书为凭,上面盖着闯王的印信。闯王虽然以前的名声不算太好,但自从投了林经略,说话算话,这点你可以去打听。”
王忠沉默不语。
他知道这是实话,赵铁柱说的,也句句在理,他现在确实没有太多讨价还价的资本。
对方能给出参将和一千两的价码,已经是看在他手握部分城防兵权的份上。
“这一千两,是事成之后?”王忠的目光落到桌上那个小布包上。
赵铁柱将布包推过来:“这里面是价值百两白银的金豆子,成色十足,是定钱。事成之后,余下的九百两,一分不少,即刻奉上。”
说着他解开布包一角,里面果然露出黄澄澄、颗粒饱满的金豆子。
王忠没有去碰金子,沉吟片刻,终于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你们……打算怎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