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自成弯下腰,从案几底下摸出一个沉甸甸的皮袋。
他解开系绳,往桌上一倒——
哗啦啦。
???
黄澄澄的金豆子滚了出来,在烛火下流淌着诱人而冰冷的光泽,整整一百两。
“小赵,便如你同张司长说的,辛苦你亲自跑一趟。”
李自成看着赵铁柱,目光沉沉,“若王忠爽快收了金子,这事便成了一半。若他犹豫,推三阻四……”
他眼中寒光一闪,“张诚那边,应当留着后手吧?”
赵铁柱点头:“张头儿说了,若王忠临时反水,或想脚踩两条船,就把我们接触他的证据,想法子散到马元利耳朵里。到时候,不必我们动手,马元利自会清理门户。”
“善极!善极!”
李自成连声道好,脸上露出一丝赞许。
他站起身,绕过案几,重重拍了拍赵铁柱的肩膀,
“小心些,赵教官。你们这些从南京来的宝贝疙瘩,不管谁有了闪失,咱老李对经略大人,都不好交代。”
……
转身出帐时,天际已微微发白。
赵铁柱深吸了一口清冷晨气,摸了摸怀中那袋冰凉坚硬的金豆子,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
翌日,晌午头儿。
重庆城内,西城一带,出现了阵阵骚乱。
应是张诚手下的弟兄开始了行动。
城西一家粮铺前,挤满了面黄肌瘦的百姓,男女老少都有,眼巴巴望着那两扇紧闭的铺门。
米价牌子上的数字再度加了两分,墨迹犹新:
每石十五两。
可任凭外面如何拍打叫嚷,门板后只传来掌柜有气无力的喊声:
“没米了!真没米了!各位乡亲散了吧!”
“放你娘的狗屁!”
一个膀大腰圆、眼眶深陷的汉子猛地啐了一口,气得浑身发抖,
“老子昨儿傍晚还瞅见你们后门运粮进去!一袋一袋,真当咱爷们眼瞎?”
他弯腰捡起地上一块半截砖头,抡圆了胳膊,狠狠砸在门板上!
“砰!”
一声闷响,门板震颤,灰尘簌簌落下。
这一下像是捅了马蜂窝。
眼见有了带头大哥,人群中本就濒临崩溃的情绪,被这声巨响瞬间点燃。
瞬间吵闹了起来。
“他们就是想囤着粮食,等着卖天价!”
“当兵的吃饱喝足,咱们就该饿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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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乱中,几个声音在挤做一团的人群中带着节奏,扯着嗓子在人群里嘶喊:
“瞧见了吗乡亲们!看看那边!官府的粮仓都快顶破天了!里头堆的都是白米白面!当兵的天天吃干饭!他们宁可烂在库里,也不肯分给咱们一口活命的粮!”
“抢粮仓去!”
“对!抢粮仓!不抢也是个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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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言两语间,百姓们的情绪被渲染了起来。
人群开始骚动,然后汇聚,然后像一股失去控制的浊流,轰然转向,朝着临街那座高墙耸立、有兵丁把守的官仓涌去。
脚步杂乱,吼声震天,一张张绝望而狰狞的面孔,在正午惨白的日光下晃动。
守仓的士兵只有二十余人,原本抱着长矛靠在墙根打盹,此刻都被这汹涌的人潮吓傻了。
仓官面无人色,尖着嗓子喊:“关门!快关门!上弩!谁敢靠近,立马给老子放箭!”
沉重的包铁仓门被慌慌张张地合拢,门闩落下。
墙头上,几张弩探了出来,箭镞闪着寒光,对准了下黑压压的人群。
可握弩的手,
却在微微发抖。
————。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消息便传到了将军府。
马元利正在书房里,与王忠、刘千总商议城防轮换事宜。
案头堆着军报,每一封都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将军!不好了!”
府内的亲兵连滚爬进书房,“西城……西城起了民变!好几百号人,正在冲击官仓!眼看就要拦不住了!”
马元利“腾”地站起身,脸色瞬间铁青,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混账!调三百人,立刻去弹压!告诉带队的,有敢冲击粮仓者,格杀勿论!”
“将军不妥!”
一旁坐着的王忠忽然开口。他站起身,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忧色:
“此时若对百姓动刀兵,大肆杀戮,恐怕……恐怕会尽失民心啊。依卑职看,不如开仓,放些积年的陈米,先稳住局面,平息众怒为上。”
“放米?”
一直耷拉着眼皮的刘千总听到亲兵来报民变的消息本来神情不变,老神在在。
不就几个刁民吗,成不了什么气候,他本来是这么想的,
可他一听到王忠想要通过放米来稳民心这话,却像是被踩了尾巴,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一双三角眼瞪得溜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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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副将,你开什么玩笑!粮仓里那点家底,咱爷们自己勒紧裤腰带都未必够吃到援兵来!还分给那帮饿红了眼的刁民?要咱老刘说,带兵过去,杀几个领头的,脑袋砍下来挂在仓门口,保准一个个屁都不敢放,全他妈老实回家等死去!”
马元利没立刻说话。
他看看一脸“为民请命”状的王忠,又看看杀气腾腾、满脸横肉都在抖的刘千总,只觉得一股深深的疲惫和厌烦,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瞬间淹没了四肢百骸。
外有闯军重兵围困,吴三桂虎视眈眈;内有粮草不济,军心浮动;
现在更是连老百姓也快要压不住了……
这重庆,还守得住吗?
累了,毁灭吧。
……
心里这么想的,嘴上又不能真的这样说。
不能乱,自己一乱,就全完了。
马元利闭上眼,揉了揉刺痛的眉心,另一只手无力地挥了挥。
“罢了……罢了,都不容易。”
他的声音带着浓重的沙哑和倦意,“王副将,就依你所言。你带人去处理吧。开西侧仓,先放五百石陈米,按户分发,把名册记清楚。记住,每家只给三升,吊着命就行。可别让他们吃饱了有力气再闹起来。另外,”
顿了顿马元利猛地睁开眼,目光森冷,“抓几个闹得最凶、跳得最高的,当众重责五十军棍,以儆效尤。至于头……就先不杀了吧。”
王忠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异样光芒,
(???)
他抱拳躬身,声音平稳:“卑职遵命!定将此事处置妥当,请将军放心。”
说罢,转身快步离去,甲叶碰撞声迅速远去。
书房里只剩下马元利和刘千总。
刘千总撇着嘴,还在不满地嘟囔:
“将军就是心太软……这节骨眼上,哪还顾得上什么民心?刀把子硬才是正经道理……要咱说,还是杀了省事……”
“够了!”
马元利猛地一拍桌子,打断他的喋喋不休,额角青筋隐现,“你给老子守好东门便是!闯营这两日安静得反常,我担心李自成这老贼要耍什么阴招!尤其是夜里,加双岗,巡逻哨每刻钟必须巡遍你防区一遍,若有懈怠,军法从事!”
“……是!”
刘千总被吼得一哆嗦,不敢再多言,悻悻然抱拳退下。
书房里终于彻底安静下来。
马元利独自走到窗边,推开沉重的木窗。
春寒料峭的风灌进来,带着远处隐约的喧哗和……一丝焦糊味?
他凝目望去,西城方向,果然有一柱细细的黑烟袅袅升起,在灰白的天幕下格外扎眼。
是有人在烧什么东西泄愤?还是乱民点的火?
民心如流水,堵不如疏。
这个道理他读兵书时早就懂。
可现实是,粮就那么多,给了百姓,士兵就得饿肚子。
士兵若没饭吃,谁还有力气守城?谁还会听号令?
这是个死结。
无解。
……
他忽然想起很多很多年前,还在卫所的学堂时,那位总是一身旧青衫的老教头,拖着长腔,在洒满阳光的院子里讲授的《孙子兵法》。
那苍老的声音仿佛穿越时光,又一次在耳边响起:
“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攻城之法,为不得已……”
如今,他在守城,李自成在攻城。
可从眼下这局面上看,攻守双方,竟都落到了“其下”的境地。
都在泥潭里挣扎,看谁先耗尽最后一口气。
马元利猛地关上窗户,将冷风和黑烟隔绝在外。
他转身回到案前,盯着那幅重庆城防图,目光锐利如初。
无论如何,他还没输。
至少,现在还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