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再走在街上,四个小家伙早已能大摇大摆地并肩而行,引来的目光里,满是善意。
凌瑶走在最中间,左手拎着沉甸甸的书箱,走得稳稳当当。
天官蹦蹦跳跳地跑在前头探路,时不时回头大喊:“凌瑶凌瑶,前面有卖糖画的!”
换来凌瑶一句清冷的“先回家再说”,便蔫蔫地缩了缩脖子,却依旧不死心地,一步三回头地望着那糖画摊子。
克己慢悠悠地跟在后面,爪子里捧着天官塞给他的半块饼,走两步就停下,等着落在后面的星月。
——小家伙正蹲在路边,看得入了迷,小爪子还时不时拨弄一下地上的蚂蚁。
见克己停了脚步,才赶紧颠颠地跑过来,蹭蹭凌瑶的衣角,又拽拽克己的袖子。
嘴里叽叽咕咕地说着什么,眉眼弯弯,满是欢喜。
这日傍晚,残阳如血,将天边染成一片瑰丽的橘红。
四个小家伙从国子监回来,刚迈进小院的门槛,凌瑶便率先开口,声音清脆:
“师傅,浅羽姐姐,今日功课都做完了,克己的策论,还得了先生的表扬呢。”
说着,她从书箱里小心翼翼地拿出一卷纸,双手递给凌尘,动作条理分明,一丝不苟。
天官在她身后,迫不及待地探出脑袋,补充道:
“还有还有!我帮厨房大婶找到了掉在柴堆里的铜勺,大婶还夸我眼尖呢!”
克己则嘿嘿笑着,把手里剩下的半块椒盐豆饼递到凌云面前,憨声道:
“先生,这个好吃,你尝尝。”
星月则蹲在白浅羽脚边,仰着毛茸茸的小脸,声音软软糯糯地汇报:
“苏姐姐教的《诗经》,我背会三章了,一字都没记错。”
凌尘正坐在石桌旁看书。
他接过策论翻看,嘴角的笑意,渐渐漫开,眼底满是欣慰。
白浅羽在廊下翻晒草药,听见动静,便弯腰摸了摸星月的头,指尖轻柔,眼底的温柔,似能淌出水来。
苏瑶则在窗边整理新到的典籍,听见凌瑶的话,抬眼看向她,赞许地点了点头,眸子里满是笑意。
夕阳的金辉,穿过院中的葡萄架,筛下细碎的光斑。
光斑落在凌瑶端正的侧脸上,落在克己沾着些许灰尘的爪子上,落在星月翘起来的银白尾巴尖上,也落在天官晃悠的小辫儿上。
暖融融的光晕,像被精心收纳的星光,裹着满院的烟火气,伴着晚风,慢慢沉进了温柔的暮色里。
凌尘垂眸看着手中的书卷,指尖在泛黄的书页边缘轻轻摩挲,目光随着一行行蝇头小楷缓慢移动。
身侧的烛火被夜风拂得微微摇曳,将他的影子在小院的青石地面上拉得细长,像一道沉默的剪影。
院中的景致早已熟稔于心——那几株芭蕉被夜风吹得叶叶相摩,发出沙沙的轻响。
石桌上那盏粗瓷茶碗里,茶水早已凉透,碗沿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
屋檐下悬着的风铃偶尔被风撞得轻响,叮当声脆生生的,在寂静的夜里荡开涟漪。
可就是这样日复一日的寻常,却让他感到一种近乎固执的安心,像握住了一块被体温焐热的玉,踏实得很。
他的视线不时从书页上移开,掠过院中熟悉的一草一木。
白浅羽正端坐在石桌旁,身姿如松,脊背挺得笔直,手中拈着一枚银针,在灯下细细缝补着一件孩童的短衫。
银线穿过布面,留下细密的针脚,她的动作不急不缓,仿佛在做一件极郑重的事,周遭的喧嚣都成了模糊的背景。
即便是听到院外的动静,她也只是微微抬眸,清澈的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波澜。
随即又垂下眼帘,继续手中的活计,那份从容淡定,像是早已将世事看透。
苏瑶则半倚在廊下的朱红柱子上,月白色的衣襟松松地系着,少了几分在书院时的严谨束带。
只一支素木簪随意绾着青丝,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被夜风吹得轻轻晃动。
她怀里抱着一卷《诗经》,却没怎么翻看,任由夜风掀起书页的一角,哗啦作响。
偶尔抬手按住,指尖划过泛黄的纸页,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不知在想些什么。
她身旁,凌云正坐在青石板台阶上,背靠着柱子,一条长腿屈起,一只手随意地搭在苏瑶身侧的栏杆上。
另一只手拿着根枯树枝,在地上画着歪歪扭扭的剑招。
画到得意处,便偏过头去看苏瑶,眼神里的亲昵藏不住,像个讨糖吃的孩子。
就在这时,小院外传来一阵马车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轱辘——轱辘——”,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那声音由远及近,带着沉稳的节奏,最终在院门外停了下来,车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片刻之后,敲门声响起,笃、笃、笃,三下,不轻不重,节奏平稳,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规矩。
凌尘合上书页,指尖在封面上轻轻一按,像是把刚刚沉浸的思绪都收拢进那薄薄的纸页里。
他站起身,理了理袖口处因久坐而压出的褶皱,迈步朝院门走去。
木门在他的推动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像是从沉睡中醒来。
门外站着一名身着青色短衫的仆从,腰间系着块暗金色的腰牌,上面刻着“陈府”二字,见了他便躬身行礼,动作标准无差:
“凌尘公子。”
“何事?”
凌尘的声音平静,目光在仆从身后那辆乌木马车的轮廓上停留了一瞬。
——车帘紧闭,檐角挂着盏小小的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晃。
仆从微微低头,语气恭敬:
“陈相大人让小的前来传话,明日便是选拔大唐进入封灵台最后一个固定名额的日子。
大人希望您和苏瑶姑娘能早些到场,以免误了时辰。”
凌尘点了点头,又问:
“具体在何处举行?”
“在义德书院的演武场。”
仆从答得利落。
“明日清晨卯时三刻,会有马车在府门外等候,专程送二位前往。”
凌尘“嗯”了一声,简单交代了句“知道了,劳烦回禀陈相”,便让仆从回去复命。
院门重新关上,落闩时发出轻微的碰撞声,他转身走回院子,步伐不紧不慢,鞋履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沉稳的声响,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