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沉入黑暗。
林阳感觉自己在下坠,不断下坠,穿过时间的夹层,穿过历史的尘埃,最终落入一片绝对寂静之中。
没有声音,没有光,没有温度,甚至连“存在”这个概念都变得模糊。
这里是时间的坟墓,记忆的废墟。
也是归墟的边缘。
不知过了多久——在这里,时间本身已无意义——林阳缓缓睁开眼睛。
他躺在一片灰色的沙滩上,沙滩的“沙粒”是细碎的时间晶体,每一颗都倒映着某个时代的片段。远处,是一片望不到边际的黑色海洋,海水粘稠如墨,表面漂浮着无数时钟的残骸——有的在正转,有的在倒转,有的完全静止。
海洋的上空,悬挂着十二轮月亮。不是银白色,而是深浅不一的灰色,从浅灰到深灰再到近乎黑色。它们排成一个圆环,缓缓旋转,投下冰冷的光。
“归墟”林阳挣扎着坐起,检查自己的身体。
重伤还在,但不再恶化。归墟的时间流速异常,让他的伤势处于一种“凝固”状态。这既是好事——不会死,也是坏事——无法自愈。
他取出李淳风给的青铜钥匙。钥匙在他手中微微发热,指向黑色海洋的深处。
必须前进。
林阳站起来,踉跄着走向海边。沙滩上留下一个个带血的脚印,但很快就被时间晶体覆盖、抹除,仿佛从未有人走过。
来到海边,他犹豫了。
这黑色的海水,是高度浓缩的时间乱流。以他现在的状态,一旦踏入,可能会被瞬间撕成碎片,或者被冲刷到某个未知的时代,永世迷失。
钥匙的指引却明确指向海洋深处。
怎么办?
就在林阳一筹莫展时,海面突然起了变化。
那些漂浮的时钟残骸开始聚拢、拼接,最终组成一艘破旧的木船。船身布满裂痕,桅杆折断,帆布破烂,但依然顽强地漂浮着。
船头,站着一个身影。
那是一个穿着破烂黑袍的老者,皮肤如树皮般干枯,眼睛是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他手中握着一根船篙,篙尖点在水面,漾开一圈圈时间的涟漪。
“摆渡人”林阳想起关于归墟的传说:在时间的尽头,有一个永远在摆渡的亡魂,他会载有缘人过海,但代价是一部分记忆。
“上船吗?”摆渡人的声音嘶哑,像两块石头在摩擦。
“我要去归墟中心,找烛九阴。”林阳说。
摆渡人的黑洞眼睛“看”向他:“代价是你的‘童年’。愿意吗?”
童年那些温暖的记忆,母亲的怀抱,父亲的肩膀,第一次看到星空的震撼
林阳沉默了。
“没有童年,你还是你吗?”摆渡人问,“你会忘记自己为何而战,忘记要守护什么,只剩下空洞的责任和使命。值得吗?”
值得吗?
林阳问自己。
为了一个可能失败的任务,为了那些甚至不认识的人,放弃自己最珍贵的记忆
“我”他深吸一口气,“愿意。”
摆渡人笑了——如果那咧开黑洞的举动算笑的话。
“上船。”
林阳踏上木船。船身晃了晃,但没有沉。
摆渡人撑篙,船缓缓驶离海岸,向着海洋深处前进。
海水开始翻涌。不是波浪,而是时间的洪流。林阳看到,海面下闪过无数画面:地球的都市,甲壳世界的城市,万界集市的繁华,洪荒战场的惨烈那是他经历过的所有时代,现在都如走马灯般闪现。
“回忆之海。”摆渡人说,“每个渡海者,都会在这里看到自己的一生。你就看不到了。”
船继续前进。
林阳感到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体内被抽离。不是力量,不是生命力,而是那些模糊而温暖的片段。
三岁时,母亲抱着他看烟花。烟花在夜空中绽放,像一朵朵光的花。
六岁时,父亲教他骑自行车。他摔倒了,膝盖流血,但父亲鼓励他再试一次。
十岁时,第一次在课本上看到星空图,产生了对宇宙的向往。
十五岁时,暗恋的女生对他笑了,那一整天他都觉得世界很美好。
这些记忆,如同褪色的照片,一点点模糊、消失。林阳想要抓住,但它们如沙般从指缝溜走。
当船抵达海洋中央时,他关于童年的所有记忆,都消失了。
现在的他,只记得自己的使命:修复根源,拯救宇宙。
至于为什么要这么做不重要了。
“到了。”摆渡人说。
前方,海面上矗立着一座孤岛。岛上没有植被,只有嶙峋的怪石。怪石中央,盘踞着一条龙。
不,不是龙。
那是一条人面蛇身的巨兽,身长千米,通体呈半透明状,仿佛由凝固的时间构成。它的脸是一张苍老的人脸,闭着眼睛,呼吸悠长。每一次呼吸,周围的时间流速都会发生变化——吸气时,时间加速万倍;呼气时,时间减速万倍。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烛九阴,时之祖巫。
林阳跳下船,踏上孤岛。
烛九阴没有睁眼,但声音直接在他脑海中响起:
“李淳风的传人你终于来了。”
“您知道我会来?”林阳问。
“我看到了所有时间线。”烛九阴说,“在其中的百分之九十九,你都死在了不周山。只有百分之一,你来到了这里。而现在这个百分之一,正在变成现实。”
它的眼睛缓缓睁开。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左眼是金色的太阳,右眼是银色的月亮。太阳在燃烧,月亮在轮转,日升月落,岁月更迭,都在这一双眼中演绎。
“你想让我帮你破坏时间屏障,拯救共工。”烛九阴说,“但你可知道,如果救了共工,不周山就不会倒,洪荒就不会破碎,后世无数的文明——包括你所在的文明——可能都不会诞生。”
林阳愣住了。
这是一个悖论。
如果拯救洪荒,可能就没有地球文明。如果不拯救,地球文明就会随洪荒一起毁灭。
怎么选?
“时间不是线性的,而是网状的。”烛九阴说,“每一个选择,都会分裂出新的时间线。你要做的,不是选择‘正确’的那条,而是选择你想要的那条。”
“我想要的那条?”
“对。”烛九阴的眼中倒映出无数未来,“你想要一个什么样的世界?是洪荒永存,万族争霸的世界?还是洪荒破碎,百花齐放的世界?或者第三条路?”
第三条路?
林阳陷入了沉思。
烛九阴也不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时间在孤岛上流逝——也许是一瞬间,也许是万年。
最终,林阳抬起头:“我想要一个所有文明都能自由发展的世界。洪荒不该毁灭,但也不该永恒。万物有生有灭,有始有终,这才是自然之道。”
“所以?”
“所以,不周山可以倒,但不能是因为虚无之源。洪荒可以碎,但不能被混乱吞噬。”林阳的眼神变得坚定,“我要走第三条路:在不周山倒塌前,彻底净化虚无之源,然后让洪荒自然演化。
烛九阴的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很好的答案。但要做到这一点,你需要同时完成三件事:一,破坏十二时间屏障,拯救共工;二,在不周山下布置净化大阵;三,在共工撞击前,激活大阵。”
“时间够吗?”
“如果只靠你,不够。”烛九阴说,“但如果加上我也许可以。”
它抬起蛇尾,在空中画出一个复杂的阵图。
“这是‘周天时光大阵’,能同时影响十二个时间点。只要在十二个屏障点同时布下此阵,就能一举摧毁所有屏障。”
“同时?我们的人手不够。”
“不需要人手。”烛九阴说,“只需要分身。”
它的身体开始分裂,化作十二道流光,每一道都化作一个缩小版的烛九阴。
“这是我的十二时辰分身,每个分身都拥有我百分之一的力量,足以布阵。但它们只能存在一炷香时间,一炷香后,必须同时激活阵法,否则前功尽弃。”
烛九阴的本体变得虚弱了许多,连眼中的日月都黯淡了。
“我会在这里维持阵法核心。你拿着这个。”它吐出一枚透明的鳞片,“这是‘时之鳞’,能让你暂时掌控时间法则。用它,你可以同时向所有分身下达指令。”
林阳接过鳞片,感觉一股冰凉的时间之力涌入体内。他的眼中,世界开始变化——不再是连续的,而是由无数个“瞬间”组成。他可以看到每个瞬间之间的缝隙,那是时间的薄弱点。
“现在,去吧。”烛九阴闭上眼睛,“回到你的时代,带领你的队伍,完成这场时间战争。”
“您呢?”
“我会在这里等待。”烛九阴的声音越来越微弱,“如果成功,我将陷入千年沉睡。如果失败归墟,就是我的坟墓。”
林阳深深鞠躬,然后激活时之鳞。
时间在他周围扭曲、折叠,下一刻,他回到了不周山顶的平台。
时间只过去了一秒。
共工还在蓄力,守卫们还在震惊,一切都和离开时一样。
但林阳已经不同了。
他眼中闪烁着时间的光辉,手中握着时之鳞。在他的感知中,不周山周围有十二个异常的时间波动点——那就是时间屏障的位置。
通讯符亮起,艾莉娅的声音传来:“林阳!你醒了?刚才你的消息断断续续什么时间屏障?什么烛九阴?”
“听我指令。”林阳冷静地说,“现在,所有人分散到以下十二个坐标”
他将屏障的位置发出去。
“到达指定位置后,等待我的信号。信号一出,立刻布置这个阵法。”
他将周天时光大阵的阵图传输过去。
“这是什么阵法?好复杂”零的声音传来,“需要至少法则境才能布置,我们中只有巫战和剑七勉强够格。”
“不用担心。”林阳说,“会有帮手。”
他激活时之鳞,召唤烛九阴的十二时辰分身。
唰唰唰!
十二道流光从他体内飞出,分别射向十二个坐标。每道流光中,都包裹着一个袖珍版的烛九阴。
“现在,行动!”
队伍立刻分散。
林阳自己也选择了一个坐标——那是离山顶最近的屏障点。
当他抵达时,烛九阴的分身已经在那里了。它只有巴掌大小,但散发的时间波动却让周围的空间都开始扭曲。
“开始布阵。”林阳说。
分身点头,开始在空中刻画阵纹。林阳辅助,提供秩序之力作为能量源。
布阵过程很顺利,但也很耗神。每一道阵纹都需要精确到微秒级别的时间同步,稍有差错就会导致整个大阵崩溃。
十分钟后,第一个阵点完成。
通讯符陆续传来消息:
“二号阵点完成。”
“五号阵点完成。”
“九号阵点完成”
十二个阵点,全部就位。
“所有人,准备。”林阳深吸一口气,“倒计时:三、二、一——激活!”
十二个阵点同时亮起。
时间屏障开始剧烈波动,像被石子击中的水面。波纹扩散,互相干涉,最终引发了连锁崩溃。
砰!砰!砰!
十二声脆响,十二个时间屏障同时破碎。
一条全新的时间通道,在共工身后打开。通道深处,是三百年前,共工被种下“怨恨之种”的那一刻。
“就是现在!”林阳冲进通道。
这一次,没有时间旅行的痛苦——通道已经被净化,稳定如康庄大道。
他来到三百年前的某个夜晚。
不周山巅,年轻的共工正在修炼。他闭目盘坐,周身水汽氤氲,气息纯净而强大。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出现。
那是一个笼罩在黑袍中的身影,脸上戴着九条衔尾蛇的面具——蛇之手的最高首领,九蛇!
他手中握着一枚黑色的种子,种子上缠绕着混乱的纹路。
“共工,怨恨吧怨恨其他祖巫的冷漠,怨恨这个世界的无情”
他将种子按向共工的眉心。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林阳出现了。
“住手!”
秩序领域全开,金色光芒照亮了整个山巅。
九蛇动作一顿,转头看向林阳:“又是你秩序的走狗。”
“今天,就在这里,做个了断。”林阳握紧短剑。
“就凭你?”九蛇嗤笑,“三百年前的我,已经是造化境初期。你一个布阵境,拿什么跟我打?”
他随手一挥,一道黑色雷霆劈来。
林阳举剑格挡,被震飞百米,口中喷血。
差距太大了。
三百年前的九蛇,就已经是造化境。而他现在只有布阵境,即使有时之鳞的加持,最多也只能发挥出法则境初期的实力。
根本不是一个量级。
“看到了吗?这就是实力的差距。”九蛇缓步走来,“时间、阴谋、布局在绝对的力量面前,都是笑话。”
他再次抬手,五指张开,向林阳抓来。
这一抓,封锁了所有时空,避无可避。
林阳闭上眼睛。
不是放弃,而是在感受。
感受时之鳞中的时间法则,感受自己体内根源碎片的共鸣,感受李淳风留下的那句话。
【过去、现在、未来,都是同一个点。】
他突然明白了。
时间不是线,也不是网。
时间是一个点。
所有过去、现在、未来的可能性,都同时存在于这个点中。
而他要做的,不是回到过去改变历史,也不是前往未来预知结局。
而是在现在这个点,做出选择。
选择相信什么。
选择成为什么。
林阳睁开眼睛,眼中不再有迷茫。
他举起时之鳞,将它按在自己眉心。
“以我之魂,祭献时间——”
“换取一刻‘可能性’!”
鳞片融化,融入他的身体。
下一刻,林阳的气息开始疯狂攀升。
布阵境巅峰法则境初期中期后期巅峰
造化境!
虽然只有一刻,虽然之后可能会魂飞魄散。
但这一刻,够了。
“现在,”林阳看向九蛇,“我们平等了。”
他出剑。
这一剑,蕴含着他对秩序的所有理解,对时间的所有感悟,对生命的所有眷恋。
剑光不是金色,也不是银色,而是透明。
透明的剑光穿过九蛇的身体,没有造成任何物理伤害。
但九蛇的表情凝固了。
“这是‘可能性之剑’?”他艰难地说,“你斩断了我的‘可能’”
是的。
这一剑,斩的不是现在,而是未来。
它斩断了九蛇所有“成功”的可能性,只留下“失败”这一种结局。
从这一刻起,无论九蛇做什么,无论蛇之手如何布局,最终都会失败。
这是因果律层面的攻击。
“不不可能”九蛇的身体开始崩解,化作飞灰,“我筹划了十万年怎么会”
“因为你忘了。”林阳收剑,“时间,不是用来操纵的。而是用来珍惜的。”
九蛇彻底消失。
那枚怨恨之种,也随着他的死亡而枯萎、消散。
年轻的共工缓缓睁开眼睛,一脸茫然:“刚才发生了什么?”
“没什么。”林阳微笑,“只是一场噩梦。现在,梦醒了。”
他转身,踏入时间通道,返回现在。
当他回到不周山顶时,时间只过去了一秒。
共工依然在蓄力,但眼中的混沌已经散去大半——怨恨之种被拔除,他的神智正在恢复。
“我我在做什么?”共工看着自己的双手,又看向不周山,眼中闪过惊恐,“不不能撞封印会破”
他强行收力,但惯性太大,整个人还是撞在了山上。
轰!!!
山体剧烈震动,裂开一道巨大的缝隙,但没有倒塌。
封印虽然受损,但还在运转。
最关键的是,共工没有黑化,没有想要释放虚无之源。
成功了。
林阳瘫倒在地,气息骤降。造化境的力量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深入灵魂的虚弱。
时之鳞的反噬开始了。
他的身体开始透明化,仿佛要从时间中被抹除。
“师父!”赵明等人冲过来,扶住他。
“我没事”林阳勉强笑道,“只是要睡一会儿”
他的意识开始模糊。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他看到共工走向他,巨大的手掌轻轻按在他额头。
一股温和的时间之力注入,暂时稳住了他的存在。
“谢谢你,秩序的传承者。”共工的声音恢复了清明,“现在,轮到我们巫族履行守护的职责了。”
他转身,面对不周山,双手结印。
其他十一位祖巫也陆续赶到——时间屏障被破坏,他们终于感应到了这里的异常。
“共工,你”后土惊讶地看着他。
“我错了。”共工坦然承认,“但现在,我想弥补。诸位,助我一臂之力——我们要在虚无之源破封前,彻底净化它!”
十二祖巫对视一眼,同时点头。
他们围成一圈,各自释放出本源法则:金、木、水、火、土、风、雷、时间、空间、生命、死亡、混沌。
十二种法则交织,在不周山下形成一个巨大的净化阵法。
阵法启动,光芒冲天。
地底深处,传来虚无之源痛苦的嘶吼。
净化开始了。
而林阳,在祖巫们的庇护下,沉沉睡去。
他的任务还没结束,但至少最危险的关头,过去了。
时间战争的第一阶段,以秩序的惨胜告终。
但所有人都知道,蛇之手不会善罢甘休。
九蛇虽然死了,但他的组织还在,他的计划可能还有后手。
真正的决战,还在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