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衍之域依旧祥和,法则流转井然有序。但林昭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压力,这压力并非来自外界,而是源自内心,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被无声地撬动、放大。
【心象之试】,悄无声息地开始了。没有时空乱流,没有法则拷问,只有……他自己。
第一个“景象”,出现得自然而然。
他正站在真理之星,神盟总部的花园中。月光如水,倾泻在盛开的灵植上,泛起朦胧的光晕。洛璃就站在他面前,一袭白衣胜雪,眉眼温柔,嘴角噙着他最熟悉的那抹浅笑。她伸出手,轻轻抚平他微皱的眉头。
“昭,留下来吧。”她的声音比月光更柔,直透心底,“外面的风雨太急,太冷。我们守好这里,守好我们的家,不好吗?你看,众生安居,亲友在侧,这便是永恒了。何必再去那虚无之地,追寻那遥不可及的答案?”
她的眼眸中倒映着星辰,也倒映着他的身影,充满了纯粹的依恋与恳求。周围的景象是如此真实,他能闻到花香,感受到她指尖的温度,听到远处张大山和焚天神君饮酒谈笑的隐约声音。
安宁,圆满,与挚爱相守。
这是潜藏在他心底最深处,连他自己都未必清淅意识到的渴望。是历经厮杀、背负重任后,对平静港湾最本能的向往。
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包裹着他,诱惑着他放下所有的重担,沉浸在这份触手可及的幸福之中。只要他点头,这一切仿佛就能成为永恒的现实。
林昭的心剧烈地跳动了一下,眼神出现了瞬间的迷离。他几乎要脱口而出那个“好”字。
但就在话语即将出口的刹那,他看到了洛璃眼底深处,那一丝极力隐藏的、与他记忆中完全不符的 “空洞” 。真正的洛璃,绝不会在他肩负宇宙存亡使命时,说出让他放弃的话语。她的爱,是理解,是支持,是并肩作战,而非拖拽与禁锢。
“幻象。”林昭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目光已恢复清明与坚定,“我所追求的安宁,应在劫难终结之后,而非逃避之中。洛璃,她会懂。”
话音落下,眼前的“洛璃”与温馨的花园景象,如同烟云般消散。
然而,心象的考验并未结束,反而变得更加凌厉。
场景骤然变幻。他立于一片初开的混沌之中,手握完美无瑕的创世神格。意念一动,便可定义法则,塑造星辰,创造生命!他是这新宇宙唯一的主宰,至高无上!只要他愿意,他可以在此地重开天地,让亲友复活,让一切遗撼弥补,按照他理想的蓝图,构筑一个绝对完美的世界。外界宇宙的存亡,众生的苦难,似乎都变得遥远而无关紧要。
权力,创造,成为新世界的造物主。
这是超越个体情感的、更深层次的欲望,是掌控自身乃至万物命运的终极诱惑。
“留在此地,你便是‘道’,便是‘一’。何必再回那残破旧宇宙,沾染因果,背负众生?”一个宏大而充满诱惑力的声音在他心中回响。
林昭看着手中那仿佛蕴含着无限可能的创世神格,眼中闪过一丝灼热。但下一刻,他想起了星炬网络中那些微弱而坚定的祈愿,想起了张大山的憨厚忠诚,想起了焚天神君亦师亦友的教悔,想起了无数在神盟旗帜下奋战的身影。
“我的道,源于彼方,我的责任,亦在彼方。”他缓缓松开手,那虚幻的创世神格化作光点散去,“逃避责任换来的‘完美’,不过是精致的囚笼。我的创世,当为守护,而非自私的占有。”
创造神的诱惑,破灭。
紧接着,最深沉、也最致命的考验降临。
周围的一切景象彻底消失,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黑暗与冰冷。一个与他自身一般无二的声音,带着看透一切的疲惫与漠然,在他意识深处响起:
“看清现实吧,林昭。宇宙终将热寂,万物终将归于虚无。‘原初暗面’并非敌人,它只是最终的‘真理’。你的挣扎,洛璃的等待,众生的祈愿,在无限的时空尺度下,不过是微不足道的涟漪,终将平复。”
“承认吧,你所做的一切,毫无意义。放弃吧,融入这永恒的寂静,才是最终的解脱与智慧。这才是……真正的‘道’。”
虚无,寂灭,对存在意义的终极否定。
这是直指道心的攻击,利用了他亲眼见过归墟投影、亲身感受过宇宙终极归宿后,内心深处可能滋生的一丝怀疑与无力感。
是啊,如果一切终将消失,现在的奋斗又有何意义?如果结局早已注定,过程是否只是徒劳?
一股深沉的疲惫与绝望感,如同冰冷的潮水,试图淹没他的意志之火。那点经过前两重考验淬炼的清明,也开始动摇。
就在这意识即将被永恒的虚无感吞噬的关头——
他体内那微缩的混沌内核,那点创世之火,猛地跳动了一下!一股微弱却无比灼热的暖流,逆着冰冷的绝望,涌入他的心间。
那是……感受!
是洛璃手心真实的温度,是张大山捶在他肩膀上那带着关切的大力,是焚天神君恨铁不成钢却又倾囊相授的严厉,是亿万生灵在绝境中依然不曾熄灭的希望之火……是这些点点滴滴、真实不虚的 “感受” ,构成了他存在的意义,而非那冰冷遥远的、所谓的“终极真理”!
“意义,不在于永恒的结局,而在于此刻的绽放!”林昭的意志如同经过千锤百炼的神铁,发出了斩钉截铁的铮鸣,“我存在,我感受,我选择,我抗争——这本身,就是意义!即便最终是虚无,我也要在这条路上,燃尽我所有的光与热!”
“我的道,是‘存在’之道,是‘抗争’之道,是于绝望中开辟希望的‘创世’之道!岂容你这寂灭之语沾污!”
轰!
那冰冷的虚无低语,在他这蕴含着最炽热生命意志的呐喊下,如同阳光下的冰雪,瞬间消融瓦解!
黑暗退去。
林昭依旧站在光衍之域,周身气息却仿佛经历了一场彻底的洗礼。疲惫依旧,重伤未愈,但他的眼神却清澈如同初生的星辰,道心剔透,再无半分迷茫与尘埃。
他成功直面了内心最深处的恐惧与欲望,并以更坚定的意志,超越了它们。
引路者的身影缓缓凝聚,这一次,它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静静地、深深地“看”着林昭。那星辰般的眼眸中,流转的不再是审视,而是一种近乎 “欣慰” 与 “认可” 的复杂光芒。
良久,它那古老平和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
“能拒安逸之诱,可见其责;能舍创世之权,可见其仁;能破虚无之惑,可见其志。”
“心念纯粹,道心无瑕。”
“心象之试,通过。”
三重考验,至此,圆满通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