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间失去了意义，时间陷入了停滞。
当林昭踏过那扇由起源碎片构筑的最后门扉，预期的剧烈冲击或壮丽景象并未出现。他仿佛一步从喧嚣的万花筒，迈入了一片绝对的……“无”。
这里便是本源之地，一切法则的源头与终点——虚无之海。
没有光，也没有黑暗。因为黑暗至少是光明的对立面，是某种“存在”的状态。而这里，先于光暗，先于有无。视觉在这里彻底失效，仿佛眼球本身都成了冗馀的器官。
没有声音，连自己心跳或血液流动的感知都已消失。听觉在绝对的寂静中变得毫无意义。
没有上下左右，没有前后四方。引力、磁场，所有能用以定位的物理概念，在这里都荡然无存。林昭感觉自己象一粒被投入无边墨海的微尘，又或者，他本身也已化为了这墨海的一部分，失去了形态，失去了边界。
唯有神格在剧烈地震颤，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回归本源的、近乎悲鸣的共鸣。他那已臻至混沌圆满的法则之躯，在这里感受到了最原始、最彻底的“空”。
他尝试调动神念，那足以复盖一个星域的强大感知，此刻却如同陷入无边无际的粘稠泥沼，延伸出去不过区区“数丈”——这距离感甚至可能是错觉——便再也无法前进分毫。反馈回来的，只有一片虚无，纯粹的，不含任何杂质的“无”。
“这里……就是一切的起点吗？”林昭在心中自问，却发现连这个“问”的念头，都仿佛要被周遭的环境同化、稀释，变得模糊不清。
他强行凝聚意志，真理框架在识海中显化，如同在绝对黑暗中构建起一座散发着微光的灯塔。正是这框架的存在，才让他清淅地确认着“我”的概念，抵御着这种无处不在的消融之力。
渐渐地，或者说，在一种超越时间流逝的感知中，林昭“感觉”到了。
那不是用眼睛看，也不是用耳朵听，而是一种源自法则本能的“触感”。他“触感”到了这片虚无之海的“意志”。
浩瀚，无边，冰冷，死寂。
那是一种纯粹的“吞噬”意志。并非恶意，也非善意，就象水往低处流，火焰燃烧那般自然，是宇宙最底层的规律——让一切回归于“无”，消弭所有“存在”的痕迹，抹平一切差异与秩序。它静静地弥漫在每一寸“空间”里，无孔不入，无远弗届。
这便是“原初暗面”的本体。它不是某个具体的怪物，也不是某种具象的敌人，它就是这片虚无之海本身，是这终极的“归无”意志的聚合体。
林昭的存在，在这里就象白纸上唯一的一个黑点，是如此刺眼，如此不协调，如此……“错误”。虚无之海本能地想要抹去这个“错误”，让他重归这永恒的寂静。
一股无形的压力开始从四面八方涌来。那不是物理上的挤压，而是概念上的“否定”。它在否定林昭的“存在”，否定他的法则，否定他过往的一切经历与情感。仿佛有无数个冰冷的声音直接在灵魂深处响起，低语着“放弃吧”、“回归吧”、“存在即是痛苦，虚无方是永恒”。
林昭周身自动浮现出淡淡的混沌光辉，这是他自身法则在与这片虚无之主抗衡。光辉之外，是绝对的“无”；光辉之内，是他所代表的“有”。光与“无”的交界处，没有激烈的碰撞声响，只有一种令人心悸的、持续不断的“消融”现象。混沌光辉的边缘，仿佛冰雪般在无声无息地融化，被那“无”所吞噬。
他尝试向前“移动”。在这个失去方向的世界里，移动本身就是一个伪命题。但他凭借着与遥远宇宙中那庞大星炬网络的一丝微弱到极致的联系，朝着那“吞噬”意志最为浓烈的内核局域，定义了一个“前方”。
每“前进”一丝，都需要耗费巨大的神力。不仅要维持自身的“存在”不被消融，还要如同破冰船般，在这粘稠的虚无中，强行开辟出一条暂时的、极不稳定的“路径”。而当他“走过”，身后的路径又会迅速被虚无填满，仿佛从未有人经过。
不知“前行”了多久，或许是一瞬，或许是万年。林昭忽然“停”了下来。
他感知到了变化。
在前方的“虚无”中，开始浮现出一些……“东西”。那并非实体，甚至不是能量体，而是一些扭曲的、不断生灭的“概念碎片”。它们象是从绝对的“无”中偶然泛起的涟漪，具现出各种难以名状的形态——有时是不断自我吞噬的环形蛇，有时是同时存在又同时消亡的多面晶体，有时干脆就是一团不断坍缩又膨胀的“矛盾”本身。
这些，便是“原初暗面”的触须，是这片虚无之海自然孕育出的“概念级虚无造物”。它们本身即是“虚无”法则的一部分，是“吞噬”意志的执行者。
其中一道扭曲的、如同破碎影子般的造物，似乎“察觉”到了林昭这个异类的靠近。它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也没有任何敌意的表示，只是如同遵循本能一般，朝着林昭“流淌”过来。
它所过之处，连林昭以神力勉强维持的那点“存在空间”都开始变得不稳定，仿佛要被其同化。
林昭眼神一凝。他知道，试探性的交锋，开始了。
他并未动用任何花哨的神通，而是缓缓抬起“手”——在这片空间，手的形态也仅仅是意志的具现化。他的指尖，一点混沌光芒凝聚，那不是创造，也不是毁灭，而是代表着“可能性”与“变化”的源初之力。
那影子般的虚无造物“扑”了上来，没有声势，却带着一种能将万物拉入永眠的沉寂。
林昭指尖的混沌光点轻轻点出。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没有法则对撞的绚烂光雨。两者接触的瞬间，那片局域仿佛变成了信息的绝对禁区。混沌光芒试图演化、定义，而那虚无影子则疯狂地吞噬、抹除。
一种无声的角力在微观的、概念的层面激烈进行。
林昭能感觉到，自己的混沌法则在接触到对方时，如同撞上了一堵绝对光滑、绝对真空的墙壁，所有的变化与可能性都被强行终止、吸收。而那虚无影子，也同样无法瞬间吞噬掉这蕴含着无限可能的混沌之力。
僵持了短短一瞬。
最终，那影子造物率先支撑不住，其本身不稳定的结构在混沌力量的持续冲击下，如同肥皂泡般“啵”的一声，彻底消散，重新化为了虚无之海的一部分，仿佛从未出现过。
而林昭指尖的混沌光点，也黯淡了大半，并且传来一阵轻微的“虚弱”感。并非神力消耗过大，而是其蕴含的“存在”概念，在与“虚无”的对耗中被抹去了一部分。
“果然……”林昭心中凛然。
这第一次交锋，看似是他胜了，但却让他真切地感受到了此地的凶险。这些虚无造物，本身或许不算极其强大，但它们代表着这片空间的根本法则。在这里战斗，他的每一次出手，都是在与整个虚无之海为敌，他的力量用一分便少一分，而对方却近乎无穷无尽。
更重要的是，这种法则层级的对抗，凶险无比。一旦他的“存在”概念被彻底抹除，那便是真正的、从所有层面上的消亡，连轮回转世的机会都不会有。
他抬眼“望”向那吞噬意志传来的内核方向，目光仿佛穿透了无尽的虚无。
那里，便是“原初暗面”意志最为凝聚之处，也是他必须抵达并征服的终点。
前路，漫漫，唯“无”作伴。
林昭深吸一口气——这同样只是一个意识层面的动作。他周身黯淡下去的混沌光辉再次亮起，虽然范围比初入时小了一圈，却更加凝练，更加坚定。
他不再尤豫，继续定义“前方”，向着那片能吞噬一切的终极虚无，迈出了坚定的一步。
涟漪，在他身后无声平息。
而在他前方，更多的、形态各异的虚无造物，仿佛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开始从虚无中缓缓浮现，无声地阻断了去路。